第十一章長明福利院的燈
車在老舊的街道上穿行，夜色像一層厚重的毯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周敘白開車的手很穩，但車內的沉默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綁著兩個人的呼吸。
“你確定要現在去？”他低聲問。
“越晚越危險。”沈知意把手指纏在鐵盒的布帶上，像是要抓住什麼可以抵禦的東西，“而且那張紙上寫的，已經夠我們動起來的理由了。”
周敘白點點頭，車燈照出前方路牌——舊城西區。車子拐出去之後，路越來越窄，街角的店鋪早已關門，只有幾盞路燈像守夜人，孤零零地亮著。
長明福利院坐落在一條死衚衕盡頭。門口的牌匾舊得起了皮，幾個字只剩下輪廓。院子裡有幾株老槐樹，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福利院的窗戶大多黑著，只有北側行政樓的二樓有一盞微弱的燈。
他們把車停得離門口有些距離，繞著圍牆悄悄接近。周敘白帶了手電、幾把撬鎖工具和他習以為常的冷靜；沈知意則把鐵盒夾在胳膊裡，像護著一件尚未完全認領的身體。
“有沒有監控？”她低聲問。
“有，但應該是舊系統。”周敘白看過圍牆一圈，低聲評估，“看不出有遠端聯線，門口的攝像頭也被掛低了。來這裡的人應該知道怎麼繞過。”
他們從後門翻進院子，鐵門發出一聲輕響，像驚起了一隻沈睡的鳥。院子裡空曠，幾隻流浪貓在廢棄的遊樂設施間穿梭。北側的窗戶下，一臺老舊的空調機發出斷斷續續的嗡鳴。
行政樓後面是一間檔案室，門被反鎖。周敘白拿起撬棍，手法乾淨利落，門在幾分鐘內被開啟一條縫。空氣裡有一種舊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像是記憶塵封太久的味道。
他們悄無聲息地走進去。檔案室的燈被人手動關閉過，只有手電光在紙箱堆裡跳動。紙箱裡裝的是老舊的接收表格、兒童生活記錄和轉院單。每一張表格的邊角都折得規矩，像是被人一次次翻看過的證據。
“找名字。”周敘白在黑暗裡低聲說。
沈知意的手在一箱一箱翻找，指尖觸到發黃的紙張時，心跳就像在敲警鐘。她翻到一張登記表，表頭寫著“入院接收登記——長明福利院（1999）”。行裡有一個名字，筆跡工整：沈安，男，出生：1995年3月。接收來源：劇場事故，備註：家屬不詳，疑為工傷受害兒童。
她的喉結動了動。
“這裡寫的時間和記錄對得上。”周敘白靠近，目光掃過表格，“但是接收人一欄，被塗改過，下面還有一個蓋章的空白，像是後補上去的。”
沈知意把紙收進外套，繼續往下一箱翻。另一箱裡有一張小照片，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1999.3.15，後臺拾得。照片裡是一個髒兮兮的孩子，眼神過早地成熟，穿著差了一號的外套。孩子的臉在鏡頭裡側著，像是刻意躲閃。照片角上，有一枚貼著的舊胸牌小碎片——上面隱約能看出一個“沈”字。
“這就是他。”沈知意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
周敘白翻到另一摞檔案，發現幾頁轉院單，上面寫著：轉往長明福利院，接收人：長明福利院（簽收）。簽字欄下面有一行小字被鉛筆改寫，原簽名處有殘留的墨跡，看起來像是被用力擦去過。
“有人人為地抹去了原始簽字。”周敘白皺眉，“想要隱藏起最初是誰把孩子交來的事實。”
沈知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揪住心口。她的目光落在一份夾在檔案中的舊信封裡，信封封口被撕開過，裡面夾著一頁手寫信，字跡熟悉——顧婉的筆跡。
她的手一顫，把信抽出來，上面寫著短短一句話：求你們幫我，別讓他回去。——顧婉（簽名）
信後面還有一張急促寫就的名單，名單最後一個名字被劃掉，旁邊有一句小字：“不能寫她的名字，孩子還在她腹中。”
沈知意的世界像是被暴風掀翻。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顧婉那一夜的表情中充滿了覆雜的防備與痛苦：那不僅僅是隱瞞某些檔案，而是用整個身體去保護一個可能還在院子裡活著的事實。
“有人在這裡走動過並修改過檔案。”周敘白低聲說，“而且修改並非偶然，是有目的的。”
他們繼續搜查，直到在一疊舊信件底下發現一張薄紙條，字跡急促，像是最後時刻匆匆寫下：找到他，別讓沈明川先到。署名處只有一個縮寫：S.A.
沈知意的手幾乎要顫抖地合上了紙條。S.A.——沈安。她感到背後一陣涼意升起來，像是有人在暗處舉起了燈。
“我們得去這個地方。”她指著一段老舊登記冊上寫的地址：長明福利院內院——舊倉庫旁的房間。那是二十多年前給臨時寄養者的暫住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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