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拓跋祺鈺再不濟也是阿豺的生母，他既想見最後一面，老汗王便遂了他的心意，允了此事。
拓跋祺鈺面色和煦，嘴角含笑，一如往常，徑自朝老汗王寢殿的方向走去。身邊沒人跟著，也無人橫加阻攔。她先前三兩日便要來一次，是以王宮內的下人們看見她也都習慣了。
況且，沒人會提防一隻軟弱的兔子。
她一向唯唯諾諾，逆來順受，從初到吐谷渾受到的第一個白眼開始，到後來亡夫病榻前遭受的凌辱、被剝奪撫養孩子的權利、無數個日夜裡捱過的毒打以及周圍人對她的冷嘲熱諷……
除了躲起來默默流淚，她從未有過任何反抗，或許她也知道反抗無用。
她就像是一個擺在攤子上的人偶擺件，任誰路過都可以捏一把。
老汗王喝過湯藥後，已然歇下，寢殿外候著的侍從並不多，加之阿豺又已想法子將他們暫時支走，此刻寢殿內外再無旁人。
原本阿豺對繼位汗王一事而對老汗王內心有愧，畢竟這也相當於自己間接殺了他，但今晨那一道王詔，徹底寒了阿豺的心，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害他的母親，即便是汗王也不行。
拓跋祺鈺走進殿內，步履輕緩而堅定。
濃郁的湯藥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如她傷痕累累一般的過去，難以消散。
她靜立於榻前，取出懷中藏的匕首，緩緩拉開了帷帳。
床榻上一張滿是褶皺，被病痛蠶食至形銷骨立的臉頰映入眼簾，令她感到噁心至極。
她高舉起匕首，瞄準了老汗王的心口。
似是嗅到了一股死亡逼近自己的氣息，老汗王乍然睜開雙眼，“來”字還未出口，便在恐懼之中，眼睜睜看著匕首被那個弱如蒲柳的女人一下又一下地捅進了自己胸口。
惡臭的血液飛濺在拓跋祺鈺的嘴邊，她用手背厭惡地抹了一把，隨即一口啐在了他的臉上。
她不記得究竟在他身上捅了多少刀，只記得那一日她幾乎累到脫力，整個床榻都是紅的，比她嫁人時的那床喜被還要紅，她的滿身滿臉也是紅的。
許久後，她昂首挺胸，一身鮮紅，從寢殿正門施施然地走了出去。路過的侍從見狀，驚聲尖叫著，有人謀害汗王。正欲跑出去喊人，就見拾寅帶兵將整個王宮都圍了起來。
在一眾士兵的注視下，拓跋祺鈺安然無恙地走出了汗王的寢宮。
她在王宮的甬道上，走走跳跳，口中還哼唱著輕快的小曲兒，似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驀地，她看了看自己被鮮血染紅的手，半握空拳，而後猛地在眼前展開，口中輕輕發出了“嘭”的一聲，模仿著血液從胸膛裡迸出的聲音。
下一刻，她放聲大笑，眼淚也跟著洶湧而出。
她忍過了寒冬，此後餘生，都將是自由的。
王宮內爆發兵變的訊息，經手底下的人稟呈進了樹洛幹耳中。
他聽罷暴怒不已，口中罵道：“防住了河源王竟沒防住這個豺狼崽子！阿豺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深的心思！”
正欲同蕭子欽請辭，趁著阿豺還沒坐上汗王的位子，將原本屬於他的奪回來，就見蕭子欽一臉陰笑，而這種笑，往往出現在他取勝時。
樹洛幹這才猛地意識到，拾寅應是蕭子欽的人，單憑阿豺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調動河源王的這支軍隊，況且昨日他搜過河源王的屍身，並未找到虎符，想必也是拾寅從中動了手腳。
“蕭子欽——是你搞的鬼！”樹洛幹起身怒道。
蕭子欽搖晃著手中的酒盞，慢悠悠地說道：“世子這會兒就算趕過去，繼位的詔書應是也已經傳遍吐谷渾的整個王庭了。你，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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