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便去外頭尋了個椅子,打算搬到她邊上來,殷燼翎則趁這個空當,從袖裡乾坤中取了面銅鏡出來,照照自己當下的模樣。
鏡子裡的少女明眸秀眉,一頭青絲梳得相當妥帖,除了額前還留了些之外,其餘碎髮盡數理得整整齊齊,盤在髮髻上,相較於她往日鬆垮垮的髮髻,更添了幾分精氣神。她用了晃了晃頭,簪子上的兩枚珠玉發出的叮噹輕響。
這時一把椅子放到了她身旁,她轉首看過去,葉南扶也正看著她,見她瞧了過來,連忙埋下頭去擺放椅子。她也不聲不響地趕緊將銅鏡塞回了袖子裡,雖然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心虛些什麼。
葉南扶坐了下來,不是他慣常那些東倒西歪的姿勢,也不算正襟危坐,只是如她一般,普通的坐著而已。
待他坐下之後,兩人便又自然而然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不過奇異的是,這靜默並未使她覺得尷尬,準確來說自方才放鬆下來以後,就沒再見尷尬症出來冒頭了,教她一度懷疑這糾纏她多年的病是不是不藥而癒了。
又過了一會,似乎是終於斟酌好了詞句,他開了口。
“我是隨的母姓,我的母親原本來自魔界三大家族之一的血麒麟族。”
殷燼翎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詞:“原本?”
“嗯。”葉南扶垂下眼眸應了聲,“因為她早已被逐出家族了。”
“她……耳根太軟了,一向不會拒絕人,沒禁住對方苦苦哀求,放走了一個族長下令嚴加看管的要犯。”葉南扶垂眼盯著自己鞋尖,緩緩道,“族長一怒之下便將我母親逐出了家族。”
“我們那兒,被三大家族驅逐除名的人稱作棄子,棄子境遇悲慘異常。”他接著道,“棄子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往日遭三大家族欺凌壓迫的小族都會來找麻煩,更有甚者還會淪落進黑市交易裡,棄子可算得上是魔界最為底層之人了。母親她自小在修行一途上便沒什麼天分,修為靈力都較為平庸,若不是被父親所救,安置在了血月谷,她恐怕很難生存下來。”
“那他們如今……”殷燼翎一問出口便有些後悔了,葉南扶獨自一人意外來到了往生界,卻從未提起過他們會擔心之類的話,顯然……
“已經不在了。父親我記事起從未見過,母親也在我年少時便過世了。”
他忽然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低沈,隱隱含有幾分難以察覺的冰冷:“她過世前,才同我說起,當年放走的那個犯人,是她的親姐姐,她姐姐自小天賦異稟,母親一向對其分外崇拜,故而當年之事她一點也不怨,不光如此,她還要我也莫生怨懟,所以才給我起名為葉恕。”
“但是,怎麼可能不怨,且不說母親本就是代其受過,她這位姐姐既然修為如此過人,在她被逐出家族,失魂落魄人人可欺之時,為何從未幫忙提攜過一次,這許多年又為何從未想過來看看她,若不是僥倖遇上父親,她焉能活下來對我說出這番話?”
他閉了眼,腦中有個輕柔的聲音一直在喚他,斷斷續續、氣若游絲,卻強打精神,一直努力說著。
阿恕,阿恕,不要怪她,是我自願的放走她的……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怨不了別人……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用力揮去這些擾亂心緒的聲音。
“所以,在她過世之後,我私自將名字改為了葉述。”
似乎意識到自己方才有所失態,他又垂下了眸子,輕輕道了句:“抱歉,不小心說多了。”
殷燼翎搖搖頭:“無妨。”
她看得出,這些事恐怕悶在他心裡很久了,大約從未對人說起過。她為自己能聽到他這番話慶幸的同時,不由也生出些許悵然來。
他從前都沒有可以說這些話的朋友嘛?他活了兩萬歲,最後卻只能與一個認識才不過數月的人說道心事,他該有多孤獨。
她不敢想下去,便開口緩和氣氛:“我其實有點羨慕,你年少時至少還有孃親陪伴,我卻是從未見過我的爹孃。”
聞言,原本垂著眼的葉南扶驀地望了過來,目光定凝在她臉上。
她被看得有些不大舒服,想著他情緒不大好便也沒提出來,只微微錯開了視線,接著道:“我自小是師門養大的。”
“聽我師父說,有一年春日,他下山時見一個布包被放在了清霄山下,裡頭裹著一個正啼哭的半大女嬰,沒有任何辨識身份的物什,僅有一個匆忙塞著的字條,上邊寫著‘殷梨,表字燼翎’,想來是已取好了名。他便撿了回去收作徒弟,悉心教養大了,就成了今日的我。”
葉南扶聽罷皺了皺眉,道:“你對這之前的事,都沒什麼印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