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燼翎皺了皺眉,不由疑惑地看向樓心月。
樓心月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才所言有些不當,遂抿了抿唇,又補充道:“我……母親懷著我時正逢多事之秋,遭遇變故後便早產了,原本我是活不下來的,但她設法保住了我的元靈,用了一種秘術來溫養魂魄,如此養了千年餘,卻一直到母親去世也未能見到我,她故去之際,將照看的事宜託付給了哥哥,此後又過了數百年,我終於脫離了溫養用的術法,漸漸有了意識,也是哥哥將我撫養大的。”
她緩緩呼了一口氣,接著道:“最初的將近一百年裡,我身體弱得風一吹便要受涼,故而幾乎不曾離開過自己屋子,可哥哥又時常忙碌在外不能陪伴,於是他找來了與我年紀相仿的君同作伴,多數時候,山上就只有我們二人,就這麼……在終南山待了兩百餘年。”
殷燼翎忍不住問:“你難道……從未想過偷跑出去看看嘛?”
“自然是有的。”
樓心月將頭埋在蜷起的膝間:“應當說,這許多年裡,我幾乎無時無刻不想著到外邊來看看。”
“我曾幾次趁著生辰向哥哥提出過這類要求,無一例外都遭到了他委婉的回絕,理由也是千篇一律的‘心月涉世未深又自幼體弱,不宜出遠門,想要什麼同哥哥說便是了’。”
“多次懇求無果,於是我便合計著瞞了哥哥自己偷溜出去,籌謀多日,還攛掇了君同替我打掩護,終於挑了個哥哥出遠門的日子獨自下了山,往附近的長安城跑去。”
“然而還未等看清長安城的城門究竟長什麼樣,才下山不到半日的我便被哥哥捉了回來。他並沒有責罵於我,只是向我重申了一遍外界的危險,以及我與常人不同,是父母好不容易才保下來的,嬌弱得很。彼時我頗不以為然,調養了這許多年,我身子分明早已經與常人無異,可對著哥哥擔憂的眼神,我到底說不出這些話來。”
“那夜,哥哥去了祠堂,在父母的靈前一連跪了三夜,為了不讓我察覺,他都是特意趁我回房歇了之後再去的,我也是偶然起夜才發現。我躲在門外,見到他的背影直挺挺跪在那兒一動不動,口中輕聲念著什麼‘未能遵從遺志,愧對先人’之類的話。他這般慌亂自責的模樣,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
“許是哥哥沈浸於悔意之中,他始終不曾發現我,我待在門後靜靜看了半晌,雖未覺得自己有何錯處,可心下卻不免歉疚起來……那時候,我便明白了,我大概是再也無法走出他替我設下的這片無形結界了,可相較之下,我更不願關心我的哥哥再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來,故而……”
她再度往裡埋了埋頭:“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殷燼翎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看來她這些年過得……也甚是孤獨,才會對一個剛相識不久的人這般敞開心扉。
“在他眼裡,只怕我永遠都是那個性命需要術法維繫的幼妹。”
樓心月微微將頭抬起一點,朝殷燼翎的方向半側過來:“抱歉……不知不覺說了這許多無關的事。”
殷燼翎連忙搖搖頭表示無妨。
“說起來,這還是我頭一回出遠門,理應……”樓心月苦笑了一下,“理應感到新奇才是,可如今這情形,實在無心去……”
眼見著面前的人又將情緒低落下去,殷燼翎頓時便不知所措起來。
眾所周知,她根本不會安慰別人,尤其是這類相熟之人在面前失魂落魄的狀況,一旦碰見了,她除了被連帶著一同頹喪起來,向來是全無任何辦法的。
她擰緊了眉頭,抿了半天的唇,方才磕磕巴巴地開口:“那個……樓姑娘,啊不,心月,那什麼……令兄也並非什麼初涉世事的小姑娘,想必也不會出什麼……”
這話一齣口,殷燼翎便覺著不對了,“初涉世事的小姑娘”說的不就是樓心月本人嘛?這很難不令她想到自身境況吧?可脫口而去的話怎麼也轉圜不過來了,眼瞅著對面少女的把頭埋得更低了,殷燼翎懊悔地直撓頭,心下不由埋怨起來。
殷梨啊殷梨,是什麼給了你能把人安慰好的錯覺?明明知道自己不會說話還非要逞能,下回碰見這種情形,還是同以往一樣老老實實裝死算了。
“沒事的。”樓心月抹了抹臉,抬起頭來,“我沒事,殷姑娘說得對,哥哥與我不同,他修為不低,經驗豐富,在外的這許多年從未出過什麼差錯,我相信這次應當也不會有事,殷姑娘不用擔心我。”
怎麼好像我反過來被她安慰了啊?
殷燼翎忍不住在心裡吧咂了下嘴。
多麼善解人意、溫柔而又堅強的小仙女啊,為什麼要遭遇這些事啊世道真是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