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包紮嗎？你那隻手縫過幾針？打翻火油罐子的人不會受傷？你一個人去了，受傷了誰給你止血？”
湛乂磨刀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著項好好站在火堆前逆著光的輪廓，圍巾還包到鼻尖，眼睛亮得跟火堆裡最旺的那團差不離。
“阿術帶風去外圍林子，”他最終說，“你跟我在火線外緣後面接應。不深入火線。聽到我敲刀鞘三聲你就帶人後撤。”
項好好從藥簍裡翻出哨子掛在脖子上：“我聽到了。你敲三聲我吹哨，帶著趙四他們撤。但你得活著回來敲。”
湛乂把磨好的刀收回鞘裡站起來，左手把行囊往肩上一搭：“活著回來敲。”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兩隊人分別出發了。阿術帶著風往西邊外圍林子跑，灰白色的山神身邊跟著一道灰撲撲的小小狐影，一個腿上有傷但跑起來輕得像貼地飛行，一個頭頂青光大亮地照亮前方的路。項好好看著它們消失在林隙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喊了一嗓子：“風你腿上有傷別跑太快！”遠遠傳來一聲細弱的回應嗚，然後被夜風吹散了。
湛乂帶著項好好從南坡繞過去，沿著山脊線往北摸。火線的氣味在天黑之後反而更明顯了，空氣裡飄著一股焦炭混著松脂燃燒的刺鼻味道，越往前走越濃。翻過最後一道矮崗的時候，前方能看見一條暗紅色的、緩慢移動的亮線橫在樺樹林和外圍林子的交界處。火不算大，因為樺樹林的樹種含水率高燒得慢，但火線後面影影綽綽有人影在移動，舉著火把，牽著馬匹。
湛乂蹲在矮崗的灌木叢後面觀察了一盞茶的功夫。騎兵隊大約分了三組，一組在前面用火油澆樹根點火，一組在中間牽馬押運物資，一組在後隊戒備。火油罐子集中放在中隊的幾匹馱馬上，用麻繩捆著，外面蒙了防濺的油布。
“火油罐子在中隊後面那兩匹馬上。”他壓低聲音對項好好說，“我從側翼繞到馱馬後面去把油布割開，罐子從馬背上滑下來摔碎了火油就流一地，用火把一點就燒起來。他們前隊放火的火油源斷了，火勢撐不了多久。”
項好好蹲在他旁邊的草叢裡把哨子攥在手心：“我從上面那個坡繞到你的斜後方，趙四他們挖隔離溝的位置就在那下面。你割完了往我這邊撤，我在這邊等你。”
湛乂按住她的肩膀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圍巾滑下來半截露出下巴尖，上面沾了一小塊泥。
“別跑太快。”他伸手把那塊泥擦了，“摔了沒人給你接骨頭。”
“你才別摔。你一隻手摔了沒人扶你。”
湛乂彎了一下嘴角，鬆開她的肩，矮著身子從灌木叢側面滑了下去。左手的刀已經出了鞘，刃口貼著小臂內側藏住反光。
他從側翼接近馱馬的過程很順利。騎兵隊注意力都在前隊點火上，後隊戒備的人正在往火堆裡續柴，沒人往暗處多看。他摸到馱馬側面三步處的時候，馬匹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但大概因為他身上帶著山的氣息，脈眼那團青光留下的餘韻還沒散，馬只是動了動蹄子沒有嘶鳴。
他用刀尖挑開捆著油布的麻繩。火油罐子互相磕碰著滑向馬鞍的另一側，他左手探出去穩穩托住最外層那罐的底部，把罐子從馬背上接下來輕輕放在地面。然後是第二罐、第三罐。一共六罐，挨排放在馱馬側面的陰影裡，用刀尖捅破罐口封泥，暗黃色的火油慢悠悠地往外滲，在乾草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退後兩步，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亮，往那片油漬最集中的位置輕輕一扔。
火“噗”地竄起來了，比預想中快得多。油漬被點燃的瞬間蔓延成一條低矮的藍黃色火舌，順著草根的方向朝馱馬下方竄去。馱馬驚了，嘶叫著掙斷韁繩往空曠處跑，前隊的火把和火油罐子被受驚的馬匹踩翻了三四隻，火星濺到樺樹根上又引了幾處新火。
騎兵隊頓時亂了。有人在吼馬，有人在喊火油，有人拔出刀朝湛乂剛才站的位置衝過來。
湛乂已經退進灌木叢了。他的路線提前看過，從矮崗側面那條碎石溝翻上去就是項好好蹲著的位置。他左手拽著灌木枝條往上攀，碎石在腳下不斷滑落，但左臂的力量撐住了全身的重心，每一步落點都精準地踩在碎石溝最穩固的那一層。
身後追兵的聲音近了。有人在用蒙古話喊“這邊有人”，馬蹄踩碎石的聲音從側下方追來。湛乂蹬上最後一塊岩石翻到矮崗頂部的時候，項好好的手已經伸過來了，五指張開精準地攥住他的左手腕往上一帶，藉著腰力把他整個人提上了平地。
“跑！”項好好的哨子已經咬在嘴裡，她一手拽著他的左袖管往南跑，腳下生風，藥簍在背上顛得哐當響。
兩人沿著預先看好的路線往趙四挖隔離溝的方向狂奔。身後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遠，因為矮崗上灌木太密，騎兵上不來，步行追了不到半里就被灌木叢卡住了。項好好邊跑邊吹了一聲哨，極短極尖的一響，在南邊的林子裡彈了兩彈。
遠處傳來趙四回應的哨聲：兩聲短，意思是“安全，撤完了”。
兩人跑出灌木叢進入趙四挖的那條隔離溝範圍時，腳下一空差點栽進挖好的淺溝裡。湛乂用左手撈住項好好往前一帶，兩個人跌跌撞撞地翻過了隔離溝的土堆，撲在溝另一側的草地上喘粗氣。
火線在北面一兩裡之外，被樺樹林和外圍林子的交界地卡住了。火勢果然小了很多，因為前隊的火油源斷了，後隊馱馬驚了散了一地物資，那幾罐被湛乂放倒的火油燒完之後火舌就緩下來了。加上趙四挖的隔離溝把外圍林子邊緣的草皮全部鏟光了，火線推進到溝邊就自動滅了，只剩一小片零星的火苗在枯枝上跳。
項好好趴在草地上轉頭看了一會兒火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哨子從嘴裡摘下來：“滅了。”
湛乂仰面躺著看頭頂的樹影，月亮從枝葉間隙裡漏下來的光落在他臉上。右肩空袖管鋪在他身側的草地上，沾了幾片枯葉。他用左手把枯葉拍掉，感覺到左胳膊被項好好拽著跑了一路之後的肌肉酸脹，連帶著斷肩處的舊疤也被牽得微疼，但疼得挺實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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