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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茬蕎麥收上來的時候,是搬進暗河洞之後的第四個月。
項好好蹲在南坡田埂上把第一把穗子攬在懷裡搓了搓,暗褐色的飽滿顆粒從掌縫間簌簌落下,落了半捧。她把那半捧蕎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轉頭對後面喊了一聲:“能吃了!”
完顏術從灶臺方向狂奔而來。他臉上的淡粉底已經徹底放棄了,藍汪汪的刺青如今在陽光下跟春草一樣蓬勃,整個人跑起來衣襬翻飛、刺青晃眼,後面跟著一串聞聲出洞的小孩和老人。他蹲在項好好旁邊接過那捧蕎麥看了又看,然後一粒粒數了數,數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種成了。白狼部那個方子種石頭縫都行,你們這片地比石頭縫好十倍。”
第一個吃上新鮮蕎麥粥的是風。幼狐蹲在灶臺邊上等完顏術把第一鍋煮好,用小碗盛了半碗放在它面前。風低頭舔了兩口,琥珀色銀環眼睛瞇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整碗舔乾淨了。舔完之後它繞著灶臺跑了三圈,每跑一圈帶起一小股微暖的氣流繞著鍋轉,把整個洞裡的蕎麥香氣擴散得到處都是。
項好好端著第二碗走到暗河洞深處浮雕基座邊上,遞給正蹲在那裡刻新花紋的湛乂。他如今左手刻石頭的手藝已經跟刻木頭差不多了,浮雕基座空白處被他添了一排小小的圖案,最左邊是一座山的輪廓,中間是四個人形和兩隻四足獸,最右邊是一排彎彎曲曲的禾苗。
“你這畫的是我們?”項好好蹲下來挨著他看。
“南坡種地的場景。”湛乂把刻刀收進懷裡,接過粥碗吹了吹,“鐵柱家閨女非讓我刻的,說要把今年種地的事畫在牆上留給以後的人看。”
項好好看了看那排禾苗刻痕,又看了看浮雕原本那幅鹿靈牽鹿的巨大畫面,新舊兩幅畫隔著三百年的時光在同一面牆上安靜地貼著。她伸手摸了摸那排禾苗最末端的幾個小點,那是湛乂刻了幾顆蕎麥粒,圓滾滾的,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石質光澤。
“以後的人要是看到這幅畫,”她說,“知道咱們這時候在山裡種蕎麥。”
湛乂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可能覺得咱們過得還行。”
“本來就行。”
從那之後,這片山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小王國”。蕎麥收了第二茬之後完顏術又試種了一批根莖作物,收成比預想中還好。南坡的地擴到了十五畝,暗河洞和谷地之間修了一條石板路,趙四帶人用廢刀片和石頭壘了小水渠把暗河水引到田邊。
人口緩慢地增長著。從最初的三十多人到了兩百多,又從兩百多慢慢到了近三百。斷斷續續有零星的難民摸進山來,阿術和風負責在邊界上“接人”,阿術頂著青光角尖遠遠地亮一下,風繞過去把人引到正確的小路上,避免他們在山脊線上轉暈了頭。
老山君蹲在谷地外面看著這一切,橄欖色的眼睛裡有種非常緩慢、非常寧靜的東西在沈澱。它不再只是沉默地守著山體了,偶爾會挪動它龐大的身軀到南坡田埂邊上蹲一個下午,看著完顏術帶著小孩們在地裡翻土。風有時候跑過去蹭蹭它的前肢,它就把腦袋低下來用鼻頭輕輕碰一下風的脊背,然後重新抬起來望向遠方。
兩年過去了。洞裡最老的阿婆熬過了兩個冬天,最小的孩子學會了用草藥碾子。湛乂的左臂比兩年前粗了整整一圈,指腹的繭厚得扎針都不覺得疼。項好好的個子躥了一截,藥簍換了一個大號的,裡面裝的東西從藥材漸漸擴到了種子和曬乾的山貨。
第三年春天,南坡蕎麥地旁邊的空地上搭起了一間正經的木屋。趙四帶人砍了山腳的老松木,樑柱卯合得嚴絲合縫,屋頂鋪了厚厚一層茅草和乾薹蘚,冬暖夏涼。木屋門口掛著一塊用刨平的松木板釘的牌子,上面是湛乂左手刻的五個字,“山腳醫館”。
項好好站在醫館門口叉著腰看那塊牌子看了半天,轉頭說:“字刻得還行。”
“左手寫的,歪了點。”湛乂從她身後走出來,端著新配好的一罐藥膏放在窗臺上。
“歪得好,一看就是獨臂大夫寫的。病人來了一看心裡踏實,大夫自己都一隻手還能活蹦亂跳的,我這傷肯定治得好。”
湛乂看了她一眼,沒忍住彎了嘴角。
醫館開張第一天就接了四個病人。兩個是附近山坳裡摸過來的獵戶,一個是谷地裡年紀大了腿腳不便的阿婆,還有一個是風。幼狐那天追兔子的時候前爪紮了一根刺,自己怎麼舔都舔不出來,只好蹲在醫館門檻上把受傷的爪子舉起來等。項好好用鑷子拔刺的時候風一聲沒吭,拔完了還拿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術蹲在醫館門口的大石頭上曬太陽,頭頂青色角尖在午後的日光裡淡淡地亮著,尾巴垂下來一下一下地掃著石面。它如今不再是那個動不動炸毛的山神了,大部分時候沈靜得很,偶爾開口說句話,語調比兩年前慢了半拍,像是山裡的時間把它也泡得溫厚了一層。
“斷臂哥,”它閉著眼曬太陽的時候忽然開口,“你說外面現在什麼樣了?”
湛乂正在整理藥材架子的左手停了一下。外面。這個詞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提過了。山裡的生活自成體系,春種秋收、冬藏夏耘、看傷採藥、修補木屋和石徑。朝廷兩個字已經淡成了傳說,趙四偶爾磨刀的時候哼兩句軍歌,哼到一半自己忘了調子就換成了小孩們從項伯安那兒學的草藥謠。
“不知道。”湛乂如實說,“但應該還在打。蒙古人佔了江南之後還要往南推,沿海那邊可能還在抵抗。”
阿術睜了一隻眼:“我們要不要出去看看?”
湛乂把最後一罐藥材擺好,走出來蹲在阿術旁邊,跟他一起曬著太陽。風從門檻上跳下來繞到他腳邊團成一團,呼吸輕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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