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等我,我準時到!”她說著結束通話電話,端起臉盆,手一甩就將毛巾搭在肩膀上,洗漱去了。等她出現在林為森面前,一張臉已經素淨透亮了。
風大,她怕頭髮被吹成“梅超風”,就又在頭頂捲起來,讓那張臉看起來更飽滿可愛。白襯衫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杏色風衣。眼睛裡滿是興奮,向林為森索要表揚:“師父,我這身怎麼樣?沒給你丟人吧?”
林為森被她逗笑了,對她豎起拇指:“很可以。”
牟雯跟他帶過的其他實習生不一樣,她眼睛裡時常燃燒著一簇一簇的火苗,好像要將她看到的一切都燒掉一樣。那將來或許會變成大火燎原的野心,生機勃勃,卻不惹人厭。
“這個客戶的工作基本上是半年國內、半年國外,做藝術相關的,人不太愛說話。今天是臨時趕過來陪咱們量房,他有其他房產。這個房子套內一百五十餘平,有簡單裝修。客戶要全部拆掉重新裝。待會兒進去的時候你儘量聽、記就好,順便配合小顧他們量房。”林為森叮囑牟雯,但接著又笑了,說:“你那麼聰明,自己眼觀六路吧!”
“好!”牟雯舉起手保證:“我保證不說話!當啞巴!好好學習!”
林為森無奈地搖頭笑了。
性格里的可愛天真和蓬勃的野心在她身上不停對沖著,實在是一個矛盾的人。風將一根髮絲吹到她臉上,被她像小孩子一樣,攤平著手掌一把撥開,接著擺了下手:“走啊師父!衝啊!拿下他!”
儘管如此,進到電梯間她自動收斂,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穩起來。那扇門早已開了,客戶不知去了哪裡。她只掃了屋內一眼,內心就寬敞起來。這時想起她的小上鋪,不過是這裡的三塊瓷磚大。而那個“死變態”也斷然走不進這門禁森嚴的小區。
牟雯彎身穿鞋套的時候想:這要是我的房子該多好。抬起身的時候見到一個人逆著光走來,西曬的光把他影子打的很長,跟著他的身體朝她移動。
他身上那件卡其色風衣外束著一條腰帶,衣領隨意半立著,內裡的白色襯衫釦子解開著,像膠片電影裡光鮮的英倫男人。牟雯的男同學們還在穿運動衣牛仔褲、公司的前輩們常自嘲是“工地仔”,她尚未見過生活中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穿這麼好看,整個人就開心起來。好像他這樣打扮是為了取悅她,喚起了她對“美”的焦渴。
直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臉。一張漂亮的、稜角分明的臉。牟雯最先注意到他的嘴唇,因為他開口說話了,聲音也好聽:“林工辛苦了,先量房?”
林為森說好的。
小顧從書包裡拿工具,而牟雯,掏出筆記本跟著他們朝窗子那裡走。她聞到男人身上若有似無的香,味道並不輕浮,令人沉靜。她偷偷掃量他,被師父抓到。師父對她使眼色要她注意神態,她馬上抿起嘴巴。因為被抓包的可笑,嘴角揚著心虛的笑意。
謝崇原本沒注意到她,這時看到了她——一個來不及鬆開抿著的嘴巴的“可笑”姑娘。
林為森為謝崇介紹:“謝先生,這位是我的助理牟雯,待會兒她負責記錄,您儘管說您的想法。”
謝崇就對牟雯禮貌點頭。
牟雯看到他的眼睛,內裡有一些直白的、懨懨的情緒。這雙眼長在他漂亮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些孤傲。
她對他咧嘴一笑,按了下圓珠筆,做出要記錄的模樣。她之前在公司裡時常聽同事討論各式的客戶,心裡已經對謝崇有了預判:一定是一個吹毛求疵的客戶。但他開口輕飄飄地說:“預算八十萬,找一家好的公司全包。”
八十萬。
牟雯忍不住抬起頭,驚愕地看著他。夕陽落在他身上,八十萬幻化成細細的金粉,將他鍍了起來。光也落到她的筆記本被她圈起的“八十萬”上,那三個字將牟雯保守的價值觀撕扯出一道驚天的口子。這種震驚盡數落到了謝崇眼中,他好像看透一切,又好像不以為然,重複了一句:“對,八十萬。也可以增加,但要值得。”
林為森顯然也驚了下,但他到底見過世面,馬上斂住自己的欣喜,說:“看謝先生的要求,我們先參與比稿。”
“沒問題。”
謝崇對房子沒有花哨的要求,只要求用料考究些、簡約乾淨些。怕他們不理解,他破天荒多說一句:“我自己會慢慢軟裝。”他對“質感”有著嚴苛的態度,不允許自己住在一個“破爛”的家裡。他不急不緩表述自己的想法,並不帶著什麼樣的傲慢。
“破爛”的家裡。這時牟雯又想:這位謝先生要是進到我那價效比超高的群租屋裡,會不會自殺?
林為森點頭:“對的,軟裝也考驗審美。裝好了的確錦上添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