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時,他把“親戚”兩個字咬得格外重,眼神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懇切,又藏著幾分給老妻那話找臺階的侷促。
梁小琴也被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話驚得嗆了兩聲,慌忙跟著打圓場:“是是是,我說的就是親家……哦不,親戚親戚!對對,是親戚!”
她瞪著眼睛,連呼吸都屏住了,偏頭偷瞄了眼許老爺子,見對方神色平靜,心裡頭更懊惱了……瞧把自己急的!嘴怎麼老在禿嚕!她死死抿住唇,雖說他們夫妻倆確實存著來探探口風的心思,可也不能剛見面就這麼直接,平白嚇著老人家,這多不妥當!
默默坐在一旁的霍連興早端起了水杯,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著自己臉上驚變的神色。他可真佩服他媽這話趕話的架勢,來得猝不及防!
他悄悄往許老爺子那邊瞥了眼,心裡七上八下的:既怕那話驚著了老人家,又怕人家動了氣把他們全趕出去……唉,要是老爺子壓根沒聽明白就好了。
可轉念一想,爸媽剛才那番解釋,簡直有點掩耳盜鈴!他如今也只能縮在一旁,乖乖當只“鵪鶉”,半句不敢多言,心裡卻暗暗罵起三弟來。都怪這臭小子,好好的大道不走,偏要繞彎路!不然爸媽哪能拉下臉跑這麼遠,巴巴地來給他求這份安心!
許載德臉上維持著鎮定,手指卻仍微微發顫,洩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境。他垂眸望著水杯,慢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悠遠的追憶:
“親戚啊……說起來,我這一脈是民國時躲避戰亂遷到寧城的。一場瘟疫下來,族中老輩與婦孺死的死、散的散。祖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置辦家業、娶妻生子,偏偏子嗣一直不豐,幾代下來都是一脈單傳。”
他帶著一絲嘆息說道:“早年也曾有過杏壇執教、學徒滿門的風光,祖上的基業在我這代也算有些發揚,逢年過節倒也能享些師徒情誼。只是素來不喜多結交,尋常親戚間也少有走動。”
“後來許家敗落,更是門前冷落,哪還有什麼親戚可言?”他抬眼看向霍家人,語氣謙和懇切,“更別說像你們這樣千里迢迢來探望的,這份情義,實在讓老頭子我愧不敢當。”
梁小琴聽得心頭一動,當即說道:“老爺子要是不嫌棄,我們就做您這一門親戚!我們都是您晚輩!”
其實就算沒有三兒這層牽扯,他們也早把小許當自家子侄看待,老爺子人又和善,多門實在親戚,又有什麼不好呢?至於親家那層意思……咳咳,先成了親戚,關係近了再慢慢說也不遲。
“是啊是啊。”霍志誠連忙跟著點頭附和。
霍連興在一旁聽著,也深有感觸地點頭。
見霍家人都用誠懇的目光望著自己,許載德笑了笑,沒有直接回應,反倒轉頭看向自家孫兒,輕聲問道:“知意,你覺得呢?”
“啊?”許知意沒料到爺爺突然把話頭轉向自己,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剛慢慢平復些的心跳又有些亂了。他隱隱察覺到霍家父母來寧城的真實目的,又有些不敢確信,此時緩緩眨了眨眼,看向爺爺,抿著唇說道:
“霍叔霍嬸都對我很好,霍大哥也很好相處,就連素未謀面的霍二哥,都因為我的緣故,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特意去農場看望您,幫了您不少忙……”
他認真地跟爺爺說:“爺爺,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許載德笑了:“最重要的那個人,你還沒說呢。”
許知意有點氣鼓鼓地看了爺爺一眼,只覺得爺爺在故意調侃自己。那個人的好,他不是早就跟爺爺說過了嘛!他悄悄掃了眼病房,見幾人都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心裡莫名一緊,卻還是定了定神,堅定地說道:
“三哥……三哥特別好。爺爺您是知道的,”他眼睛亮晶晶的,語氣格外真切,“沒有他,也許我不會是今天這麼輕快的樣子。跟他待在一起,很安心,也很歡喜。爺爺,他真的很好。”
許載德這才笑出聲,轉頭看向霍志誠和梁小琴,神情鄭重起來:“我就這麼一個孫兒,這輩子經了太多風雨,實在不希望他再被複雜世事磋磨。我唯一的心願,也不過是他能過得好一點。
我總想著,若能有更多人疼他,若有一個能堅定對他好的人……我就算哪天真閉了眼,也能安心了。”
他眼神定定的,帶著幾分釋然,語氣裡添了些溫和的決斷:“比起單薄的親戚情分,或許,做親家,倒也是樁不錯的事。”
……
霍隨眼皮跳得厲害,左眼跳完右眼跳,他揉了揉眼,心裡直犯嘀咕:莫不是一想到快見到知意了,才激動得這樣?
可不是嘛,他正開著大貨車拉著一車汽水往寧城趕。憑著一手熟練高超的技術,車跑得又快又穩。慶城到寧城七百多公里,就算是連軸轉不歇腳,也得二十來個小時才能到。
但他哪能這麼幹?這七十年代的路本就坑坑窪窪,夜裡開車更是險上加險。他惜命得很,絕不會冒險開夜車,畢竟他還盼著陪他家知意過一輩子呢。不過在安全裡頭再緊趕兩步,總還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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