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載德看著愁容滿面的霍隨,反倒輕輕笑了笑:“這世上最瞞不住的,是出生和死亡。我從沒想著徹底瞞住知意,只是不想讓他陪我這老頭子的最後時光,是算著日子過的,每天心驚膽戰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我想好好陪陪他。我啊,見不得小知意天天紅著眼睛委屈巴巴的樣子。待我百年,只哭那一場就夠了。”
霍隨的嗓子像堵住,半天才能說出話:“就……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爺爺,知意肯定更想您陪著他……您是中醫大師啊,您救過那麼多垂危的人,就沒有辦法……”他說不下去了——沒有辦法挽救您自己嗎?
許載德看著他,眼神深邃又平靜:“三兒,命是有定數的。我能救的,從來都是那些還有生機的人。可我這副身子,五臟六腑早就耗幹了,全靠一股氣硬撐著,哪有起死回生的道理。”
他早就能平和接受結局,唯一怕的,是留下來的人太難過。
霍隨喉頭髮緊,一時竟說不出話。這世間最殘忍的無奈,大抵就是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走向必死的結局,卻什麼也做不了。
……
年前最後一週,許載德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臉色灰敗得像蒙了塵,呼吸也常突然變得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止不住的喘息。
許知意每次撞見,心都跟著揪緊,卻只能強行按捺住慌張。
直到那天喂粥,許載德剛嚥下一口,身子便猛地一蜷,緊接著,一口黑紅的血直直嘔在了瓷碗邊沿,濺起的血點順著白瓷往下淌。
他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意識卻異常清醒:這是用任何手段都瞞不住的徵兆了,是將死之人獨有的氣數已盡……是死氣,在一點點纏上他的四肢百骸。
“爺爺!”
許知意再也沒法自欺欺人說“爺爺在好轉”。那灘刺目的血映在他眼裡,眼眶瞬間紅透,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發顫。他轉身就往外衝,混亂的腳步聲響在走廊上:“醫師!醫師!”
留在病房看護的霍隨快步上前,小心扶著許載德平躺回床上,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掉血跡。他眼底的難過也壓不住,終是化作一聲長嘆。
瞞不下去了。
醫師來得很快,俯身檢視過半昏迷的許載德,又搭了搭脈,最終只能對著臉色慘白的許知意,聲音沉重地坦白:“準備準備吧,老人……大限將至了。”
許知意瞬間腦子都嗡了嗡,好半天才愣愣問道:“什麼?”
第203章 大限2
許載德再次睜開眼時,意識還有些恍惚。他費力地穩了穩短促的呼吸,轉頭看見守在床邊、眼眶紅腫的孫兒,聲音乾裂:“爺爺……沒事。”
“您還說沒事!您的身子都……都這樣了!”許知意又氣又哽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您一直在裝!裝著好轉騙我,還跟醫師一起瞞著我!爺爺就是欺負我沒學醫,看不透您的伎倆是不是!”
他越說越委屈,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是砸在被子上:“我後悔了……後悔沒學醫。要是我是神醫,是不是就能救您了?”
許載德喉間發澀,望著孫兒的眼神滿是疼惜。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顫了顫,才勉力抓住許知意的手腕:“爺爺自己……不就是旁人說的‘神醫’?可爺爺這是大限到了,不是醫術能留住的。”
“知意不用愧疚,也不用後悔。其實醫術啊,也就那樣……救不了世間所有人,更救不了自己。爺爺寧願看你做喜歡的事,也不想你困在這些生老病死裡。”
“才不是大限!”許知意抿著嘴,聲音帶著孩子氣的固執,眼淚卻啪啪流得更兇,“您就是病了……會好的,肯定會好的……”
霍隨默默摟住他的肩膀,掌心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卻也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能訥訥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許載德倒輕輕笑了笑,氣息又弱了些:“我的小知意……爺爺已經六十九了,活到這把歲數,夠本了。”
他清咳兩聲,每一下都牽扯著胸口發疼:“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從前我總懸著心,怕沒人照顧你,怕你過得不好,更怕只留你一個人在這世間孤單……”他眼神飄遠,像是在回憶什麼,隨即又欣慰地彎了彎眼,“還好,現在我的知意不是一個人了……”
他伸手,想再摸摸孫兒的臉,卻沒力氣抬太高。許知意立刻會意,把自己的臉頰湊過去,輕輕貼上爺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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