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市邊緣的海堤上,瀾歌靜靜坐著,任風將鹹澀的潮氣送入肺腑。他的眼睛凝視著遠處無波的黑水,彷彿在等待某種訊號。海潮拍擊礁石,激起白色泡沫,像記憶泛起的漩渦,將他拖回那些不能言說的舊事。
銀鱗族的詠唱者,從不該在夜裡獨自聆聽潮聲。瀾歌卻忘不了那一夜,族群的長老們披著銀鱗斗篷,環繞著水晶祭壇,低語如潮。他的歌聲曾是族中的榮耀,如今卻成為罪證。那禁忌的咒調,帶著太深的影子,將他逐出庇護的深海。“你己被影淵沾染,靈魂不再潔淨。”那句判決像潮水,日夜拍擊他的心岸。
人類的城市依舊不眠。遠處燈火模糊如螢,守夜的影子獵人們在巡邏。他們揹負利刃,身披咒紋,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黑暗角落。瀾歌己學會在他們的世界中呼吸、行走、甚至短暫地融入。他的歌聲,成了獵人間傳說的武器——某些夜晚,黑影被詭異的旋律安撫,再無聲息。可只有瀾歌知道,他的歌不只是武器,也是牢籠。他用歌聲溫柔纏繞幽影,也用它束縛自己。
今晚,潮聲漸大,似乎有東西正穿越水下的深淵。瀾歌閉上眼,細細聆聽。那不是普通的漲潮,而是一種低沉、似哭似吟的迴響。那聲音太熟悉,像銀鱗族古老的哀歌,又夾雜著影淵的呢喃。
“你還在害怕舊日的影子嗎?”身後傳來低語,是影子獵人中的一員,名為赫斯。他的聲音如碎石劃過夜色,帶著警惕和不信任。
瀾歌沒有回頭,輕聲道:“有些影子,比刀更長久。你們獵人能殺死的是黑暗,不是記憶。”
赫斯走近幾步,站在瀾歌身旁。他的面容被夜色吞沒,只剩下刀鞘裡微微反光的鐵。沉默良久,赫斯問:“今晚的潮水不對勁。你能感受到什麼嗎?”
瀾歌勾起嘴角,苦笑道:“影淵在蠢蠢欲動。它喜歡潮溼的夜晚。”
赫斯皺眉,低聲說:“最近的黑影變得難以平息。你的歌還能奏效嗎?”
瀾歌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內心深處喚醒那首被族人禁忌的詠調。每一次吟唱,都是在刀尖試探命運。可今晚,他感覺到的,不只是外在的黑暗,還有自己靈魂深處未愈的裂痕。
“影淵會記住每一個被放逐者的名字。”瀾歌喃喃道,“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己經變成它的一部分。”
赫斯的手下意識握緊刀柄:“你不會背叛我們吧?”
瀾歌笑了,聲音裡有一絲苦澀和自嘲:“要背叛,也是先背叛自己。”
潮聲愈發急促。黑影在遠處的水面浮現,像夜色中漂泊的幽靈。瀾歌屏息,歌聲在唇齒間蠢蠢欲動。他知道,這一次,黑影並不只是來獵食,而是來尋找什麼。也許,是來尋找他。
記憶再次翻湧。銀鱗族祭壇下的暗流,深淵之門的封印,自己因何被逐出族群——那一切的答案,皆與“第二面鏡子”有關。族中的古老傳說裡,每一條魚鱗都藏著祖先的影子,而真正能看見自己的人,只有在破碎的鏡子裡。瀾歌曾窺見那鏡子的倒影,發現了族人與影淵之間不可言說的紐帶,也因此被流放。那一夜,他親眼見到族長在潮聲中落淚,低語:“不要再唱那首歌。”
但現在,他不得不再次歌唱。
赫斯低聲催促:“影子越來越近了。”
瀾歌站起身,望向黑潮翻湧處。幽影在水面徘徊,似乎在等待他發出訊號。瀾歌深吸一口氣,張口吟唱。旋律低迴,像從裂縫中滲出的光。歌聲穿透夜色,潮聲為之靜止,黑影在水面凝滯不動。
赫斯屏住呼吸,驚愕地發現,水中的幽影竟在微微顫抖。它們彷彿陷入夢境,掙扎著,卻無法掙脫歌聲的束縛。
就在歌聲即將到達頂點時,瀾歌的腦海突現一幕幻影:深海祭壇上,第二面鏡子緩緩裂開,銀鱗族的影子與影淵的幽影交融。他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擁有驅影之歌,是因為靈魂早己被影淵浸潤。他不是純粹的獵者,也不是純粹的獵物。他是連線兩界的裂縫,是鏡子的倒影。
赫斯從驚愕中回神,低聲問:“你到底是什麼?”
瀾歌低頭,靜靜收回歌聲。潮水恢復奔湧,幽影緩緩沉入水下。他輕聲回答:“我只是一個想回家的吟遊者……但家己經不存在了。”
赫斯沉默不語,夜風吹拂兩人的衣角。潮聲依舊,卻變得更遙遠、更陌生。
瀾歌轉身離開海堤,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潮溼迴響裡。他知道,過去的影子己無法抹去,但他必須帶著它,繼續前行。
遠處的潮聲裡,依稀傳來族人舊日的歌聲,像遙遠的夢囈。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黑潮深處。那幽影似乎在向他招手,邀請他再度墜入深淵。
但瀾歌只是輕輕一笑,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知道,只有首面潮聲裡的影子,才能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