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波本，你…”
貝爾摩德離開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很久。安室透靠在高高疊起的枕頭上，聽見走廊裡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骨碌碌的。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頭頂的燈管嗡嗡響。點滴瓶裡的液體還剩小半袋，透明的，一滴一滴往下墜，很慢。他看著那個水滴，一顆落下去，下一顆慢慢變大，變重，然後落下去。像鐘擺，但沒有聲音。
門開了。
不是推開的——是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的。門板撞到牆壁，發出一聲悶響。琴酒站在門口，黑色風衣，淺金色長髮，灰色的眼睛在燈管下像兩塊冰。他沒有看護士臺上那個瞪大了眼睛的值班護士，沒有看走廊裡探出頭來的病人。他看的是安室透。
安室透沒有動。左肩的繃帶下，傷口在疼。他靠在枕頭上，看著琴酒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走到床邊停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病床的距離。琴酒從上往下看著他，從安室透蒼白的臉看到他左肩上纏著的繃帶，看到他手背上插著的留置針，看到點滴瓶裡那半袋透明的液體。
“波本。”他的聲音很沉，像冰裂開的聲音。
“琴酒。”安室透的聲音很輕，很平。
兩個人對視著。病房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重，像暴風雨前的悶熱。監護儀還在滴滴響，一下一下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在叫。琴酒的手伸進風衣口袋，沒有拿出來。隔著那層布料，能看見他手指的輪廓——握著什麼，不是煙盒。
“雪莉在哪？”
安室透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
琴酒看著他。灰色的眼睛在燈管下顏色很淺，像冬天的湖水，冰面凍住了，看不見下面的東西。“你不知道？你替她擋子彈，不知道她在哪？”
“擋子彈不需要知道她在哪。”安室透的聲音很平。“只需要知道子彈從哪來。”
琴酒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很輕，但安室透看見了。兩個人對視著，監護儀在響，點滴在滴。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金色的針，紮在地板上。
琴酒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空的，沒有槍。他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叼著。
“波本，你在組織里待了多少年？”
“記不清了。”
“我記得很清楚。七年零西個月。”琴酒的聲音很平。“你進來的時候，是我帶的你。你殺的第一個人，是我讓你殺的。”
安室透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輕輕蜷了一下。
“那時候你的手在抖。”琴酒看著他。“現在不抖了。”
“人老了。血管硬化，抖不動。”
琴酒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像一個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發現那些事己經不重要了，但還記得。他拿下嘴裡的煙，夾在指間。沒有點，但菸絲的氣味從他指間飄出來，辛辣的，嗆人的，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像一把刀。
“波本。”
“嗯。”
“你知道組織的規矩。叛徒，死。”
“知道。”
琴酒看著他。安室透看著他。窗外那道細細的陽光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做？”琴酒問。
安室透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有些東西比規矩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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