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後，店裡安靜了幾秒。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兩個人之間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上。安室透的嘴唇還貼在她額頭上，沒有離開。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很輕，一進一齣，像潮水，退下去又湧上來，退下去又湧上來。她的手指還按在他胸口的第二顆紐扣上，金屬的邊緣硌著她的指腹，涼的。
她退了一步。不是很大的一步，但足夠讓他的嘴唇從她額頭上離開。他的手還搭在她腰側，沒有收回去，但隨著她後退的動作，他的手指從她腰側滑下來，像水從石頭上滑下來，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那條流過的痕跡。她站在那裡，他站在那裡。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空氣在兩個人之間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她流向他，又從他流回她。
“奈奈。”他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嗯。”
“你臉紅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你也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他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湖面，沒有聲音，但看得見波紋。“第一次被人撞見。”他說。
“我也是第一次。”她說。
“那扯平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她先移開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他看見了，但沒有說。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很快，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握住了，沒有讓他收回去。兩個人的手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握著，一隻手涼，一隻手熱，正緩慢地趨近同一個溫度。像兩杯不同溫度的水被倒入同一個容器，熱水涼了一點，涼水熱了一點，最終混在一起，變成同一種溫度。
“安室。”
“嗯。”
“我想回家。”
“好。”
他鎖店門，她站在門口等著。他鎖門的時候，背對著她，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她看著他的背影——金髮，白襯衫，左臂的袖子捲到手肘。她盯著他的左臂看了一會兒，那圈膠布印痕還在，手腕上淡粉色的印記，像一圈褪色的刺青。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疼嗎？”她問。
“不疼了。”
她收回手。他鎖好門，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臉在燈下有一種雕塑般的堅硬輪廓，但灰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柔軟的光，像被水浸過的石頭，硬，但不是冷。兩個人往家走。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他牽著她的手，她走在他左邊，他走在靠馬路的一邊。風吹過來，涼涼的，把地上幾片乾透的銀杏葉捲起來，碎成粉末，散在風裡。她握緊他的手。他也握緊她的。
“奈奈。”
“嗯。”
“你剛才在店裡，說想回家。”
“嗯。”
“為什麼？”
她想了想。“因為臉太燙了。不想讓你看見。”
他停下來，看著她。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在路燈下還是微微泛紅，像剛跑過步的人，或者像剛被親過額頭的人。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幾秒，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想讓這一刻多停留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他的手涼，她的臉熱，涼和熱在她臉上貼了幾秒。她動了一下，把臉埋進他掌心裡，像貓把臉埋進一團溫暖裡。他的掌心託著她的臉，像託著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的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劃了一下，從顴骨到嘴角。她能感覺到他指紋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奈奈。”
“嗯。”
“你的臉還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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