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在浴室鏡子裡看著自己的左臂。那道疤從肩膀下方斜斜地劃到肘彎上方，縫過七針的印記還沒完全消退，像一條淺淺的河床，河水乾了，留下細長的凹痕。他試著握拳——手指合攏了，繃了一下，又鬆開了。不疼了。但他記得那種疼。
他把左臂放下來，用右手拿起剃鬚刀。泡沫塗在臉上，刀片刮過皮膚，沿著下頜的弧度慢慢滑下去。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金髮，黑皮膚，灰紫色的眼睛，和六年前沒有太大區別。但有什麼不一樣了。不是臉上，是眼睛裡面。
他想起昨晚的事。在海邊，她捂住他的嘴，說“不要說那種話”。她的手掌貼在他嘴唇上，她的呼吸比他的還快。她怕的不是他說的那些話，是那些話背後藏著的東西——他可能會死。她怕的是這個。他刮完鬍子，用冷水衝了衝臉。水珠從下巴滴下來，落在洗手檯上。他看著那些水珠，一滴，兩滴，慢慢匯聚成一小灘。他想起琴酒在走廊裡開的那一槍，子彈穿過他左肩的時候，他感覺到的是熱，然後是涼，像有人把一塊冰塞進他的骨頭裡。那時候他想的是“奈奈在後面”。他想的是“我不能倒”。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奈奈己經醒了。她坐在床上，頭髮亂著，睡衣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截鎖骨。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醒了？”“嗯。”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她的手涼，他的手也涼。“安室。”“嗯。”“你在浴室待了很久。”“在刮鬍子。”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下巴。光滑的，沒有胡茬。“颳得很乾淨。”“嗯。”她放下手，看著他的眼睛。“安室。”“嗯。”“你是不是在想昨晚的事？”“在想你說的話。你說‘不要說那種話’。你說‘你會在靠窗第二個位置坐到白髮’。你說‘你要活著’。”她看著他。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胸口。“安室。”“嗯。”“你在想怎麼變強。”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著他的眼睛。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你怎麼知道？”“因為你每次想事情的時候，眉毛會皺一點。剛才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你在想怎麼讓這件事不再發生。你在想怎麼才能讓那扇門再也推不開。”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窗簾縫裡的晨光從地上移到了牆上。“奈奈。”“嗯。”“你覺得我能變強嗎？”她看著他。“你己經很強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為什麼還會受傷？”她想了想。“因為強和不會受傷，不是一回事。”晨光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安室。”“嗯。”“你想變強，不是為了不受傷。是為了讓我不擔心。”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也沒有。
“奈奈。”“嗯。”“你也是。”他看著她。“你也想變強。”她看著他。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你在擔心我。你在想怎麼才能不擔心。”她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安室。”“嗯。”“變強以後會怎麼樣？”他想了想。“變強以後，那扇門推不開。”她看著他。“那扇門推不開，我還會擔心嗎？”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會。”她低下頭靠在他肩上。“那你變強。”他伸出手，環過她的肩膀，手掌貼在她的肩頭。“我會的。”晨光從天花板移到了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地上。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她耳邊，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