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說那句話的時候，是在電話裡。不是面對面，是隔著一整段看不見的夜色。奈奈己經忘了那天是星期幾，只記得窗外在下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擊。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灰原哀己經掛了，但呼吸還在，很輕。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春田姐姐，他是黑暗的人。”
奈奈的手指在電話邊緣輕輕蜷了一下，但沒有收回。“我知道。”
“你不知道。”灰原哀的聲音很平，不像在提醒，更像在陳述一個她己經思考了很久的事實。“你見過他在店裡的樣子，見過他給你做飯的樣子，見過他擋在你前面的樣子。但你沒見過他在組織里的樣子。”
奈奈沒有說話。雨聲從窗外透進來，像背景音裡持續的低噪。
“我在組織的時候，聽過波本的名字。不是聽說的——是見過。有一次，我路過走廊，看見他站在窗邊。沒有開燈，窗簾拉了一半。他站在那裡，沒有表情。不是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是像整張臉都被清洗過，只剩下骨骼的形狀。他站了很久，然後走了。”
奈奈能想象那個畫面——安室透站在窗邊，沒有開燈，窗簾拉了一半。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他的金髮。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還沒被賦予名字的雕塑。
“灰原，”奈奈的聲音很輕，“你跟我說這些，是怕我受傷嗎？”
灰原哀沉默了一會兒。“怕你分不清。”
“分不清什麼？”
“分不清他哪部分是黑暗，哪部分是亮。”
奈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平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跟我說過，他在組織里做過一些事。他說他分不清有些事是該做的還是不該做的。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沒有躲。”
灰原哀沒有說話。電話裡有風聲，也許是窗外的風，也許是她那邊的山風。
“灰原，你剛才說他在黑暗裡待久了。那他現在出來了嗎？”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從密變疏，又從疏變密。“他在嘗試出來。不是因為外面有光。是因為外面有你。”她頓了一下。“但他走了太久，走得太深。他能不能完全走出來——我不知道。”
奈奈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像握住了什麼雖然看不清但確實存在的東西。“灰原。”
“嗯。”
“你剛才說，他是黑暗的人。那你是什麼？”
電話那邊沒有立刻回答。風聲在兩個人之間流動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我本來也是黑暗的人。但有人把我拉出來了。”
“誰？”
“你。”
窗外的雨聲變得很遠，像在退潮。奈奈握著手機，能聽見灰原哀的呼吸聲從遠處傳來。“春田姐姐，如果有一天他走不出來了，你會怎麼辦？”
奈奈想了想。“我會站在黑暗邊緣等他。他看見我的光，就會自己走出來。”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然後灰原哀的聲音傳過來，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那我也等。”
電話掛了。奈奈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窗外。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路燈的光透過雨幕，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她坐在沙發上，窗外的雨聲從大到小，從小到停。她伸出手，碰了碰窗臺上那個灰色的杯子——是園子送的那個，杯壁是涼的。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那些話己經在某個角落生了根，而她只是在等它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