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樣東西是在他們回到公寓時發現的。從諸伏景光那棟舊公寓樓回來之後,他們在樓下站了片刻。信箱的鐵門開著一條縫,邊緣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像被風推了一下,停在那裡。安室透走過去,沒有立刻取出,看了一眼信封的邊緣——沒有郵戳,沒有署名,只有一道摺痕,很新。他取出信封,拆開封口,裡面有一張照片,和一頁疊得很整齊的信紙。
照片上是伊達航。他站在警校的操場上,身後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他正側過頭,對鏡頭外的人說著什麼,嘴角帶著一種很淡的笑意,像在說一件並不重要的事。照片背面沒有字。那頁信紙攤開,字跡是列印的,不是手寫的:“伊達航的遺物。這是他妻子的電話。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這個號碼可以幫他做一件事——打電話告訴他的妻子,他不後悔走這條路。”
安室透站在路燈下,手裡握著那頁信紙。他看完之後,把它對摺,放回信封裡。夜風把信紙的一角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指把它壓平了。
“伊達航。”
“警校同學。我們五人組中唯一結婚的。”他停了一下。“他走的時候,他的妻子還在等他回去。”
“你見過她嗎?”
“見過一次。在警校畢業典禮上。她站在人群裡,他沒有介紹她。但我們都看到了。”
“他留了這個號碼給你——不是給你,是給未來某天會拿起這封信的人。”
“他己經在信裡寫好了自己要說的內容。”他沉默了一下。“他寫的是——‘告訴她,我不後悔。’”
她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信紙邊緣的摺痕在光線下像一道很淺的河床。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握著信封的手指。“你打算打這個電話嗎?”
“會。但不是現在。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會打。”
“告訴她他不後悔。”
“嗯。因為這是他唯一沒有說出口的事。”
他站在那裡,握著那封信,路燈的光在他腳邊落下一片橘黃色的光。他沒有把信封放進外套口袋,而是拿在手裡,像在等自己的手指記住它的重量。然後他們上樓,他走在她前面。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看著手心裡那封信。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在它旁邊放了一會兒,像在等它安頓下來。那封信和松田陣平的照片、萩原研二的手錶、諸伏景光的鑰匙並排擺著。西樣東西,來自西個人,隔著不同的時間到達。他坐在那裡,看著它們,它們正在慢慢拼成一個完整的輪廓——他認出了那個輪廓的形狀。那個形狀是警校畢業那天早晨的天空,是操場盡頭那棵被風吹動的樹,是他們五人一起站在晨光裡的樣子。
“安室。”
“嗯。”
“你剛才說,伊達航的妻子還在等他回去。他走了,但她的電話還在。他留了那個號碼——是為了讓她等到一個答案,不是等他回來。”
他看著她。“你剛才說的,是對的。他留這個電話,不是為了讓她繼續等,是為了讓她放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打?”
“等一切結束以後。”
“那現在呢?”
他看著她。“現在,我在學著接受他們己經不在了。”
他的目光從那些物件上移開,落在她臉上。“他們己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但他們留下來一些東西——用來告訴自己,他們曾經站在這裡。”
她在茶几旁邊蹲下來,和他平視。他沒有移開視線,她也看了回去。“他們留下來的東西,你都收到了。”
“嗯。”
“那現在,你可以把其中一部分先收起來。”
他看著她。然後他伸出手,把松田陣平的照片翻過來,讓背面朝上。把萩原研二的手錶放進抽屜裡。把那把鑰匙放回信封裡。最後,他拿起伊達航的信,放在茶几的最邊緣。他沒有把它們收起來,只是把它們放整齊了——像在整理一個還沒有完全開啟的包裹。他知道他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但他正在慢慢走近那個準備好的時刻。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了信紙的一角。他把信紙重新壓平,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站起來,關掉了客廳的燈,只留著走廊那一盞。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那西樣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它們確實在。它們之間隔著一點距離,那是他們留給彼此的空間,是他們最後共同呼吸過的那片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