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的那一刻，風從鐵皮的縫隙裡灌進來，在她的後頸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涼意。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瞬，像在等她的腳步先踩到門檻外側。她跟上來，兩個人並肩站在倉庫外的陽光裡。光線從鐵皮屋頂的邊緣斜切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鋸齒形的影子，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橋樑。
“鑰匙你放回去了？”她問。
“放回去了。”
“那她拿走了嗎？”
“她會拿走。”
她沒再問。她走在倉庫外側那條窄路上，碎石在鞋底發出細小的聲響，像在踩一片乾燥的河床。他的視線掃過河岸對面那片低矮的建築群，知道那些房間裡可能有人在看，也可能沒有人。在這條河的兩岸之間，他能感覺到一陣幾乎無聲的振動，像一根被拉緊的線正在接收傳遞過來的資訊。他停下來，她在他身後也停了。“怎麼了？”
“有人在靠近。不止一個。”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河岸對面，那裡有一段通往主幹道的坡道，坡道旁邊有一排被拆了一半的舊廠房。空地上停著一輛灰色的轎車，車窗沒有貼膜。她能看見駕駛座上有人正在放下手機，像剛結束一段通話。她往後退了半步，視線沒有離開那扇車窗。“他從你出來之前就在那裡。”
“他等了多久？”
“他旁邊那根菸頭是溼的，不是被掐滅的，是被風吹滅的。他在那裡停了超過二十分鐘。”
他沒有轉頭看她。他的手依然垂在身側，沒有伸進口袋。他開口時聲音很輕：“我們走另一條路。沿河岸往西，有一片新修的停車場。車不多，但夠隱蔽。”
她跟著他轉過身，踩上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徑，碎石和泥土在他們腳下發出混響。他沒有回頭，但一首在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河岸對面可能正在移動的引擎聲，還有他自己呼吸的節奏。他走到河岸盡頭，那排建築投下長長的影子，把他們的身體徹底覆蓋。他停下來，側過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腳邊地面上，那裡有兩個大小不同的鞋印，方向一致，深淺不同，像同時經過的兩個人留下的痕跡。“有人比我們先到。”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後抬起目光，沿著鞋印的延伸方向看向前方那條窄巷。巷口有一輛深色的摩托車停著，熄了火，但駕駛座上的人還在。“你認識他嗎？”
“不是組織的人。是朗姆的外圍線。”
“那他知道你在這裡？”
“可能知道。”他看著她。“也可能只是在等一個訊號——等確認你離開之後，他就不用跟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碰到那枚硬幣的邊緣，沒有拿它出來。她的視線一首落在巷口那輛摩托車的方向。“如果我繼續走，他會跟上來嗎？”
“不會。他不需要知道你去了哪裡——他只需要知道你己經走了。”
她聽見身後傳來的引擎聲——很遠，但正在靠近。她沒有回頭，但她加快了腳步。他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不要跑。”她放慢了腳步。引擎聲從遠處變得清晰，像一段正在被調高的音量，在接近某個臨界點之前保持穩定。她從側面看見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在觸不到手機的情況下估算時間。
“安室。”
“嗯。”
“你剛才說引擎聲在靠近，但還沒有加速。他不確定你在哪裡。”
“所以他還在等。”
“等你先動。”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引擎聲靠近了一點，又慢了一點，像在猶豫該不該繼續前進。然後引擎聲往另一個方向偏移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她站在他身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疊成一片。
他收回目光，轉過視線看著她。“可以走了。”她跟在他身後，走進那條巷子。引擎聲己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的聲音——風吹過沒有人的街道，把落葉和碎紙片推向更暗的角落。她沒有回頭問剛才那道引擎聲去了哪裡，她的腳步己經重新邁開了。而他正在用別人留下的風來確認下一個路口該怎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