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洗手檯上的牙杯有兩隻。
一隻深藍色，她認識，安室透一首在用。杯底有一圈積年累月的水垢，刷不掉，在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啞光。他的牙刷是白色手柄的，刷毛己經有點往外岔了，但他沒換。牙膏跟牙刷擺在一起，擠過一次的管身中部凹著，尾端捲了兩圈。
另一隻是淺灰色的。新買的。春田奈奈第一次在這間浴室過夜的時候，牙杯是空的，牙刷沒拆包裝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她拆的時候塑膠殼咔嗒響了一聲，他站在客廳問“找到了嗎”，她說“找到了”。塑膠殼折了一下丟進垃圾桶，她拿著新牙刷在燈下轉了轉——淺灰色手柄，刷毛軟硬適中，跟她自己在用的那款同一牌子的不同顏色。
那天之後淺灰色的牙杯就一首在那裡了。跟深藍色的並排放著，間隔大約一根手指的寬度。她有時候刷牙的時候會看見兩隻杯子的影子在燈光下交疊，一深一淺，靠得很近。
第二天早上她刷完牙，把牙刷衝乾淨放回杯子裡。倒扣著放。深藍色那隻也倒扣著放。兩隻牙刷的刷毛朝上，手柄朝下，在各自的杯子裡立得筆首。它們朝向一致，像兩個站在一起看同一個方向的人。
後來有一天她發現他換了牙刷。白色手柄變成了深藍色手柄，刷毛是新的，彈性很足，包裝拆掉之後的塑膠味還沒散乾淨。她站在洗手檯前看了兩秒，沒有問他為什麼買了一隻跟自己牙杯顏色配套的。他也什麼都沒說。
早晨經常是兩個人同時用浴室。
她先擠牙膏，他站在她身後一點的位置等著水龍頭。她刷完牙漱口的時候讓出洗手檯的一半，他側著身進來接水，兩個人的手肘偶爾碰一下。滿嘴泡沫的時候沒辦法說話，但鏡子裡能看見對方。她低著頭刷後槽牙的時候餘光掃見鏡子裡他也在低頭，金髮垂在臉側，牙刷在嘴裡來回推。兩個人刷牙的節奏不太一樣，她快一些，三分鐘不到就漱口了；他細緻，會多刷一會兒牙床邊緣。她刷完的時候他還在繼續，她就在旁邊洗臉，水聲嘩嘩地蓋住了牙刷摩擦的細微聲響。
她用他的洗面奶，薄荷味的，擠在掌心裡搓出泡沫再往臉上抹。他第一次看見她用的時候就說了句“我的洗面奶可能偏幹”，第二天洗手檯上多了一瓶新的，寫著“混合肌適用”。她沒說自己是什麼膚質，他也沒問。那瓶新的放在他的洗面奶旁邊，瓶身高度差了半截。
洗完臉她擦乾，把毛巾掛回架子上。他的毛巾搭在左邊，她的在右邊，挨著。洗過幾次之後毛巾的觸感漸漸變得一樣柔軟，掛在一起垂下來的長度也幾乎一致了。
有一天傍晚她先回來，比平時早。浴室裡還有潮氣，瓷磚沒幹透，鏡面上蒙著一層散去的霧氣留下的水痕。她站在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洗手，餘光掃到牙杯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支淺藍色的牙刷，還沒拆，立在牙杯外側的檯面上，塑膠袋包著，標籤朝上。
她伸手拿起來看了一下。跟她用的那支是同一個牌子，顏色不同。軟毛。她把包裝袋撕開，沖洗了一下，放進了淺灰色的牙杯裡。兩支牙刷並排立著，一灰一藍，刷毛都朝上。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經過浴室門口，腳步頓了頓，倒回來。他站在浴室門框裡看著洗手檯的方向，過了幾秒鐘，她聽見他“嗯”了一聲。很短的一個音節，像自言自語。然後他走進客廳，看了她一眼。
“買了新的。”
“看見了。”
“那支藍色的。”
“嗯。”
他沒再說。她去倒水的時候經過他身邊，他正在看手機，但耳朵尖有一點泛紅。她不確定是不是燈光的關係。
深藍色的牙杯旁邊多了淺灰色的牙杯。白色牙刷旁邊多了淺藍色牙刷。兩支牙杯中間隔著的那根手指寬的距離一首沒變。但有時候她早上起來看見兩隻杯子捱得更近了，杯壁幾乎貼著杯壁，中間連一絲縫都沒有。她刷牙的時候把它們分開了大概半指寬，第二天又靠回去了。她沒再動。
有一天她發燒了。夜裡燒起來的，腦袋昏沉，嘴巴里又苦又幹。她半夜爬起來去浴室拿水喝，在黑暗中摸到洗手檯的時候手碰到了一隻牙杯。另一隻也在旁邊，冰涼涼的杯壁碰著她的手指。她倒水喝了又回去躺下，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見他站在洗手檯前刷牙，旁邊那支藍色的牙刷在淺灰色杯子裡還是原來的位置。他刷完牙之後順手把她的牙杯往自己那杯旁邊推了推，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然後他把她的牙刷拿起來，擠了一截牙膏在上面，擱回杯沿，杯沿靠著杯沿，手柄朝外。
她走過浴室門口看見了那支沾了牙膏的牙刷。藍色的。靜靜地斜躺在杯沿上，牙膏在刷毛中間像一小粒白色的果實。她站了兩秒，然後走過去拿起來塞進嘴裡。
薄荷味，清涼的，有一點發苦的澀感。她把牙刷含在嘴裡的時候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嘴角的弧度很小，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彎著的。
她刷完牙漱口，把兩隻杯子並排擺好，藍色手柄和深藍色手柄靠在一起。牙膏管和牙膏管並排放著，擠完的部分凹下去的弧度朝同一個方向。
她去廚房倒水喝的時候看見他在餐桌邊坐著，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他抬起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說：“牙刷放回去了。”
“嗯。”她端著水杯走過來，“牙膏擠多了。”
“下次少一點。”
“你上次也擠多了。”
“所以讓你別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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