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女人輕輕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但陳煦看見了。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方向盤在他手裡微微轉了個角度,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沒有路燈了,只有車燈切開黑暗,照出前方斑駁的牆面和坑窪的路面。這是他少年時代時每天放學的必經之路,也是他親手為母親挑選的死亡現場。
“我就知道你最愛我了。”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想去牽她的手。指尖穿過了那片虛無,但他不在乎,依然握住了,虛虛地握著,彷彿能感受到什麼溫度。
“就算我犯了錯誤……”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前方的黑暗裡,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撒嬌的尾音,“你也會原諒我保護我,對吧?”
灰衣女人睜開了眼睛。劉海陰影下,那雙眼睛很黑,很安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她只是伸出手,那隻蒼白到幾乎透明的手,輕輕覆上了陳煦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
涼的。
但陳煦的笑容更深了。
~~~
楚忘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陳煦果然抬高了進價,幅度不大,剛好卡在讓人肉疼又不至於立刻翻臉的臨界點。附帶的郵件裡寫著“大環境不好,原材料全面上漲,望理解”,措辭客氣得像在道歉,就算是真的道歉也沒用了。
一旦毀約,違約金同樣是一筆能把專案拖垮的數目。進退都是坑,坑底還鋪著陳煦那張笑瞇瞇的臉。
秦莨從背後湊過來,下巴擱在他肩窩裡,目光掃過螢幕上的數字,嘖了一聲,“有對策了嗎。”
楚忘轉過身,伸手拉住秦莨的手腕,把人拽到沙發上坐下。秦莨被他按著肩膀坐穩,看著楚忘難得露出這種帶著點狡黠的笑,心裡癢癢的,像被貓尾巴掃了一下。
“當然。”楚忘坐在他旁邊,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沒鬆開,“我手裡還有你這張王牌。”
秦莨挑了挑眉,很受用地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翹起二郎腿:“要我做什麼?偷檔案?改合同?還是直接把他電腦裡所有資料打包一份發給競爭對手?”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眼底卻已經躍躍欲試地亮了起來。
楚忘被他這副迫不及待的樣子逗笑了,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改合同。進價方那邊和陳煦籤的原始合同,我見過覆印件,條款裡有幾個模糊地帶。如果他那邊進價根本沒漲,而是自己吃了差價再轉手給我們……”他沒說完,但秦莨已經懂了。
“老奸巨猾。”秦莨看著楚忘,“不愧是我的人~”
楚忘被他看得耳根有點熱,偏過頭,“對付壞人,自然要用壞辦法。”
月黑風高。
秦莨出門前,楚忘站在玄關,幫他理了理衝鋒衣的領子……雖然鬼魂不需要整理衣著,但楚忘做這個動作時很自然,總感覺像妻子送丈夫出差……
“注意安全。”楚忘連忙搖搖頭把這個想法甩出去,囑咐道。
秦莨低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從窗縫裡滲出去,融進了夜色裡。
時間過得很慢。楚忘翻開一本書,看了一半不知道在講什麼。他起身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在客廳裡走了兩圈,又坐回沙發上。電視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窗外的夜從墨黑變成深灰,路燈一盞一盞滅下去,遠處傳來第一聲鳥叫,是那種將亮未亮時特有的、帶著寒意的啁啾。
直到黎明,黑霧從窗縫裡湧進來,凝成秦莨的樣子。
“怎麼樣?”楚忘一骨碌爬起來。
秦莨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對。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把楚忘上下摸了一遍,確認他還是完完整整、囫圇個兒的楚忘,才像是鬆了口氣,往沙發上一倒,整個人呈大字攤開。
“被一個鬼攔住,打了一架。”秦莨望著天花板,聲音有點悶,“可惜沒能吃掉她。”
楚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蹲下來仔細看他的臉、他的脖子、他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膚。秦莨由著他翻來覆去地檢查,甚至配合地抬起手臂讓他看袖口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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