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飛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握著八音盒,沒有開啟,只是握著。鹿潞在主駕駛座上調整航向,飛過英靈殿外圍最後一道關卡時,她看到那些曾經用來封鎖空域的自動炮臺全都垂著炮管,像一排低下了頭的人。
藍澗天在後座把轟轟的左臂拆下來放在腿上,用隨身帶的工具包做臨時維修。“等回去我給你換一隻新的,”她對轟轟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旁邊閉著眼的秋岐,“噴漆都給你安排上,顏色你自己挑。”轟轟用僅剩的那隻右臂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秋岐沒有真的睡著。她的義體手臂在過載燒燬後暫時無法使用,肩上的灼傷被鹿潞用繃帶仔細包紮過了,繃帶下隱隱透出藥膏的氣味。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另一隻手擱在藍澗天膝蓋旁邊。九蛇機器人在她腳邊盤成一圈,那隻新接上的蛇頭比其它幾隻更安靜,只是時不時轉動一下,像是在默默觀察這個和英靈殿完全不同的世界。皓日蜷在後艙最裡面,尾巴輕輕掃著地板。
飛過淺界上空時,鹿潞低頭看了一眼。城市的燈光還在亮著,交通訊號燈在有規律地切換,居民樓的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那座曾經被球體鎮獸擾亂的人類城市,在訊號塔廣播之後就開始恢覆了。
英靈殿的新秩序是在接下來幾天裡一點點搭起來的。
賽時初作為新的管理者,對於無關緊要的事情,她延用了以前首腦的策略。除此之外,她極大地寬限了機器人的許可權,允許它們有自己的混亂存在。到英靈殿的條件不再像以前那麼苛刻,不再需要透過大門和鎮殿獸。英靈殿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
塔對英靈殿的海量機器人極其感興趣,它自告奮勇留了下來,幫助賽時初處理。它把自己六十層的資料處理能力全部開放,讓每一個機器人都可以連線到塔的資料庫中查詢和學習交流。那些曾經是搏鬥場守關者的機器人成了第一批指導員,它們各自在不同的樓層建立了專門的訓練區域,幫普通機器人學習如何在猶豫的時候給自己多一點時間,而不是把猶豫當作故障來修覆。
英靈殿沒有變成無政府狀態的混亂之地,也沒有變成另一個被鐵腕統治的堡壘。它變成了一個緩慢的、笨拙的、每天都在犯錯誤也在學習如何面對錯誤的共同體。就像一個剛從漫長的沈睡中醒來的巨人,手腳還不協調,說話還結結巴巴,但它醒了。
鹿潞透過加密頻道跟塔保持聯絡,幫它解決了一些技術上的遺留問題,比如訊號塔廣播許可權的分級管理,比如首腦遺留的幾項仍在執行的自動防禦協議。她坐在飛行器臨時改裝的工作臺前,對著螢幕敲程式碼的時候,賽時初的裝置就放在旁邊。有時候賽時初會彈出一行字,指出某個協議邏輯中的漏洞,鹿潞就照著改。藍澗天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們倆這樣配合太默契了,簡直像一對母女。然後她就被鹿潞用沙發靠墊砸中了臉。
這些收尾工作花了一週多。沒有人催她們,也沒有人在等她們。她們只是覺得這些事情應該做完,就像一本書讀到最後幾頁,不能因為急著看結局就跳過。每一頁都值得好好地翻過去。
把所有積壓的工作完成了大半之後,她們終於有時間開始過上自己的生活了。
她們每天都在琢磨著四處旅行。不是那種精心策劃的、攻略查了好幾頁的旅行,只是飛行器加滿了燃料,開到哪算哪。藍澗天說想去海邊,秋岐說隨便,鹿潞說那就走吧。
於是她們在一個早晨飛到了大陸邊緣的一處海灘。海灘上沒有別人,沙子很白,海水是一種淡得近乎透明的藍。轟轟和皓日在沙灘上比賽誰挖的坑更深,九蛇機器人把自己攤成九條獨立的蛇在淺灘裡各自遊各自的。
藍澗天把鞋子踢掉,挽起褲腳跑到海水裡,然後又以更快的速度跑回來。“太冰了!”她一邊叫一邊把腳踩在秋岐的腳背上取暖,秋岐只是挑了挑眉,沒有把腳挪開。
小飛蹲在沙灘上,用手指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八音盒。鹿潞蹲在她旁邊,在八音盒旁邊畫了一個更歪歪扭扭的小狗。賽時初的全息影像在她們身後投下來,在沙灘上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她看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畫,打出一行字:“小狗的耳朵應該再長一點。”
下午她們在一片廢棄的舊城區遺址上空盤旋。鹿潞想拍一些照片作為圖鑑素材,她一直在記錄各種機器人型號,這本圖鑑她已經寫了很久,現在她覺得可以加一章關於英靈殿機器人的內容。藍澗天自告奮勇幫她操作飛行器,結果差點把飛行器開進一棟危樓,被鹿潞奪回了駕駛權。秋岐坐在後座全程沒說話,只是在藍澗天訕笑著退回來時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傍晚她們把飛行器停在舊城區邊緣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山頂有一塊平坦的岩石,剛好夠幾個人並排坐著。太陽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城區染成了橙紅色。帶有著歷史痕跡的舊城區,和遠處的新城區交融成一片,就像現在的英靈殿一樣,腐朽的舊秩序正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世界。沒有人能知道英靈殿的未來是否能讓人滿意,就像新城區再優雅繁華,也總有人會喜歡並選擇住在舊城區。
但是總要有人去建立一個新城區。
“那塊地方,我好像有一些印象。”小飛指了指,輕聲說,“廢墟,斷壁殘垣,一片金屬殘骸。”
“那一天簡直像在做夢一樣。”鹿潞回想起第一天見面的時候,感慨萬千。
小飛把八音盒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她輕輕撥弄了一下八音盒,伴隨著悅耳的叮鈴聲,看著夕陽。
藍澗天靠在秋岐肩上,輕聲說了一句:“明天去哪?”
“隨便。”秋岐說。
“隨便是什麼方向?”
“隨便就是隨便。”秋岐頓了一下,“……往北。山區。”
藍澗天笑了。她沒有問為什麼往北,也沒有問山區有什麼。她只是把秋岐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然後繼續看夕陽。
夕陽落下去之後,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小飛靠在鹿潞肩上,聽著屬於彼此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