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Chapter28(1)

作者:李未遂·1天前

Chapter28

謝蟄出差的訊息是週二上午發過來的。譚翼凌當時正在辦公室裡翻婚禮場地圖冊,手機震了一下,點開看見謝蟄的訊息:“臨時出差,歐洲那邊專案出了點事,大概半個月。”

譚翼凌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半個月,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他回了個“好,注意安全”,然後盯著那行“大概半個月”看了很久。謝蟄那邊又補了一條:“你乖乖的別鬧。”

譚翼凌對著那行字笑了一聲,打了一串“我哪次不乖了”發了出去。謝蟄回了一顆句號,譚翼凌看著那顆句號嘴角翹了翹,心裡已經開始算數了。

謝蟄走的第一天譚翼凌還撐得住。該上班上班,該開會開會,晚上回家給橘貓鏟了屎拍了張照片發給謝蟄說“它想你了”,謝蟄隔了幾個小時回了個“你替我跟它說我也想了”.譚翼凌對著那條訊息咧了咧嘴,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了一會兒。

第二天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下班回家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空蕩蕩的,以前這個時間謝蟄可能會坐在沙發上看書,或者站在廚房裡煮什麼東西,廚房裡飄著一股雪松氣息混著飯菜的暖香。現在只有橘貓從沙發底下探出腦袋來看了他一眼,尾巴尖甩了甩,又縮回去了。譚翼凌站在玄關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忽然想起謝蟄以前說過“你太黏了”——他覺得自己確實黏,但他控制不住。

第三天晚上他實在熬不住了,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機相簿。他存了很多謝蟄的照片,從第一年秋天在蘆葦地裡拍的側臉到最近那張謝蟄在裁縫店裡低頭翻面料冊的樣子,每一張他都記得當時在什麼情況下拍的。他翻著翻著手指停住了,滑到了那個被他藏在資料夾深處的、備註名是一顆小星星的影片。

三年前的。情人節那晚拍的。時長五個多小時。

譚翼凌看著那個縮圖沉默了幾秒鐘,喉結滾了一下。那個影片他三年前偷偷看過很多次,後來分手的那三年裡一次都沒敢開啟,覆合之後也只敢在謝蟄不在家的時候翻出來看幾眼,每次都看到一半就關掉了。但今晚謝蟄走了三天了,臥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和窗外的風聲,那個縮圖在手機螢幕上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道關不住的門縫。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點開了。

畫面亮起來的時候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暖黃的夜燈、模糊的床頭輪廓、謝蟄仰著臉陷在枕頭裡的側臉,眼尾泛著水光,嘴唇微張著,無名指上還沒有戒指。譚翼凌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重了一拍,他把手機拿近了,眼睛盯著螢幕裡那個人的每一幀。

後面的內容他知道會是什麼。那些畫面他看了不止一次,每一秒都在他腦子裡存了備份。但在今晚空蕩蕩的臥室和謝蟄走了三天的現實對比下,那些畫面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灼著他的神經。他的呼吸漸漸亂了,另一隻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又鬆開,鬆開又攥緊。螢幕上謝蟄的睫毛顫著,螢幕外的譚翼凌咬著嘴唇壓著自己的聲音,臥室裡只剩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的微弱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細響。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扣著,螢幕已經暗了但那個影片的進度條停在了他關掉的地方。譚翼凌躺平看著天花板,心跳好半天才平覆下來。他在黑暗裡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謝蟄睡的那半邊,枕套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雪松氣息。

第四天他換了一個。那個影片是謝蟄生日那晚錄的,他當時哄著謝蟄答應讓他錄了臉。畫面比情人節那個更清晰一些,謝蟄的面孔在暖燈下被照得清清楚楚——偏過頭去的側臉、紅透了的耳尖、抬手擋鏡頭之前被拍到的彎著的嘴角。譚翼凌看完之後把手機扣在胸口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衝了個冷水澡。

第五天的時候他開始隨身帶著耳機了。白天在公司偶爾也會趁著午休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偷偷看一小段,耳機把聲音隔絕在耳道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面孔,窗外的陽光把他的辦公桌照得亮堂堂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的某種東西正在暗處悄悄發酵。他以前不這樣,以前謝蟄在身邊的時候他從來不需要翻這些東西,因為他想要的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現在那個人在八千公里之外,時差七個小時,每次發訊息過去都要隔很久才能收到回覆。譚翼凌像一隻被突然關進了籠子裡的動物,在籠子邊沿來回踱著步,只能看著籠子外面那根掛著食物的鉤子。

第六天晚上他又點開了影片。這一次他沒有關燈,暖黃的床頭燈把整間臥室照得亮堂堂的。他把手機架在床頭櫃上用枕頭靠著立起來,畫面裡的光暈和臥室的光暈混在一起。他靠在床頭看著螢幕裡謝蟄偏頭躲鏡頭時那道彎著的嘴角,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鉑金的圈面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忽然覺得心裡那種空虛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其實謝蟄不在,但戒指還在。他親了一下戒圈然後把手按在胸口上繼續看著螢幕,耳機裡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鋪展開來。

他沈浸得很深。深到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臥室角落那個智慧攝像頭亮起的紅點在畫面一角微微閃爍了一下——那是謝蟄幾個月前裝的,怕橘貓自己在家出什麼事。譚翼凌知道那個攝像頭存在,它一直掛在那裡,正對著臥室床和衣櫃之間的區域。但他今晚實在太投入了,投入到他根本沒心思去想那個攝像頭的存在。

手機螢幕上暖黃的畫面在進行著,他的呼吸在臥室裡逐漸變得又重又急。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著,眼睛直直地盯著螢幕裡謝蟄的側臉,另一隻手握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越攥越緊。就在最要緊的那個瞬間,他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謝蟄的視訊通話請求彈了出來,把他猛地從沈浸的深處拽回了現實。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下意識按了接聽。

螢幕切到了謝蟄的臉。他那邊的背景是酒店房間的深色窗簾,他穿著酒店浴袍,頭髮微微溼潤,像是剛洗完澡。他看著鏡頭,表情是一種很覆雜的、讓譚翼凌一時讀不太懂的神色——有意外、有氣惱、有一點點藏在眼底的羞赧,還有某種被壓住了的柔軟。

譚翼凌的心跳還沒平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謝蟄先開口了。

“譚翼凌,”他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比他平時低了半度,帶著那種謝蟄式的、壓著火氣的淡淡語調,“你旁邊那臺手機裡放的是什麼?”

譚翼凌楞了一下,然後猛地偏頭看向床頭櫃上立著的那臺手機——螢幕還亮著,縮圖停在了那個被他反覆看了很多遍的、暖黃色調的影片畫面上。然後他抬頭看到了臥室角落那顆亮著紅點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在暗處穩定地閃爍著,記錄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生平第一次,他在謝蟄面前完完全全說不出話來。

“譚翼凌。”謝蟄又叫了他一聲,聲音裡那種淡淡的、壓著的東西又沈了一點,“你看了幾天了?”

譚翼凌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擠出來幾個字:“第六天。”

“六天。”謝蟄在螢幕那邊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譚翼凌看見他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杯壁在燈光下泛著薄薄的水汽。“你每天晚上都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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