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那邊來了不少親友，奧利弗那邊的皇室親戚也陸陸續續到了。城堡大廳里人來人往，各色面孔不同口音的英語在空氣裡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聲浪。譚翼凌被周衍拉去跟婚禮負責人對接流程，走開了一會兒再回來的時候看見謝蟄獨自站在大廳角落的一扇窄窗前面，端著一杯香檳，望著窗外英國鄉間灰白的天幕和遠處起伏的丘陵。
譚翼凌走過去站到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怎麼了？”
謝蟄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弧。“沒什麼。你那邊流程對接完了？”
“差不多了。明天你坐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周衍安排的，說視野好。”
謝蟄“嗯”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譚翼凌看著他的側臉——他那雙微垂的眼尾在透過窗格的灰白天光裡顯得比平時淡了幾分，嘴角那道弧是掛著的，但底下有什麼東西被壓住了。
“謝蟄，”譚翼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你是不是有點不自在？”
謝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他轉過來面對著譚翼凌，香檳杯裡的酒液輕輕晃了晃。“沒有不自在。就是——”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著譚翼凌，“你發小結婚，你當伴郎，這整座城堡裡的人都認識你、喜歡你。我站在這兒跟他們沒什麼好聊的。”
譚翼凌看著他，看著他平靜而坦然的語氣底下藏著的那一絲極細的、謝蟄式的、不想被人看出來的落寞。他把謝蟄端香檳的手輕輕按下去，然後牽著他的手往大廳另一側走，穿過人群、穿過擺滿鮮花的過道、穿過一道拱門，最後推開一扇沈重的木門來到了外面的庭院裡。
初春的英國夜晚冷得人打了個激靈。庭院裡空無一人，只有月光和遠處城堡窗戶裡漏出來的暖燈把整片露臺照得幽深而靜謐。譚翼凌把謝蟄拉到露臺邊沿的石頭欄杆前站定，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謝蟄肩上。
“這裡好。”譚翼凌站在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偏頭看著他，“沒人。就我們倆。”
謝蟄偏頭看著他那張在月色和遠處暖燈裡顯得格外年輕而篤定的臉，嘴唇動了一下。“你伴郎不用去彩排了？”
“周衍那邊暫時沒我的事了。明早再走一遍就行。”譚翼凌伸手把謝蟄肩上那件外套攏了攏，指尖擦過他的鎖骨線的時候停了一下，“謝蟄，你是不是覺得這兒的人都是我的圈子，你融不進去？”
謝蟄看著他沒有否認。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清冷而通透，他的目光在譚翼凌認真的眉眼上停了一會兒。“他們講的那些事——你們小時候爬樹掏鳥蛋、翻牆逃補習班——我站在旁邊聽著，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譚翼凌湊近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縮到呼吸可聞。他看著謝蟄在月色裡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可你是我的家人。他們講的都是小時候的事，但你現在站在我旁邊，以後你跟我一起過的日子會比我們小時候所有的回憶加起來都長。”
謝蟄的睫毛在月光裡輕輕顫了一下。
“明天婚禮上你坐在第二排，”譚翼凌把他的手拉起來握在掌心裡，十指扣緊，“周衍跟我說過，他婚禮上最重要的位置就是第二排靠過道，因為那個位置是我上臺之前最後看見的人坐的。”
謝蟄看著他，看著他月光下年輕而篤定的面孔上所有的認真，所有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寫在眉眼之間。他握著譚翼凌的手慢慢收緊了一些，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
“譚翼凌，”他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輕了一些，“你這個人——”
“嗯？”
“怎麼什麼時候都能讓我說不出話來。”
譚翼凌的嘴角慢慢地翹起來，那種拽拽的、得逞的笑在月色裡亮了一下。他低頭在謝蟄的嘴唇上碰了碰，碰完沒退開，額頭抵著額頭。“那就別說了。站這兒看會兒星星。”
兩個人就那麼在庭院裡靠著石頭欄杆站了好一會兒。英國鄉間的夜空比A市乾淨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深藍色的穹頂。遠處城堡的暖窗和近處兩人挨著的肩膀之間的溫度，把初春夜裡的寒意隔在了外面。
第二天婚禮是下午開始的。城堡的大廳被佈置成了鮮花和燭光的海洋，白玫瑰、白百合和淡綠色的藤蔓從拱門上垂下來，把整座石質空間柔化成一片溫潤的仙境。賓客們穿著正式禮服坐在長椅上，譚翼凌穿著那套藏青色的訂製西裝站在聖壇旁邊，身形筆挺而年輕。
他上臺之前轉頭看了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謝蟄坐在那裡，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西裝，領帶是暗銀色的，跟譚翼凌領帶夾的色調一致——那是謝蟄今早出門前親手給他別上的。他坐姿端正而從容，目光穿過滿堂的花束和燭光落在譚翼凌身上，嘴角掛著一道淺淺的弧。
譚翼凌看著那個弧，心裡那塊地方穩了。
周衍和奧利弗的婚禮流程莊嚴而溫情。王室那套禮數確實繁雜，但周衍全程笑得見牙不見眼，奧利弗站在他旁邊的時候那種溫和的、剋制的英國式笑容裡藏著壓都壓不住的歡喜。交換戒指的那一刻譚翼凌站在側邊看得眼眶微微發紅，他想起自己跟周衍二十多年的交情，想起這個小時候爬樹摔斷過胳膊的發小如今站在聖壇前跟一個來自異國的王子結了婚。
他偏頭又看了一眼謝蟄。謝蟄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穿過整座大廳、穿過滿堂的花香和燭光、穿過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穩穩地碰在了一起。謝蟄的嘴角那道弧加深了一點點，是“我在”的意思。
譚翼凌轉回去繼續看著發小交換誓詞，心裡那塊地方滿得快要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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