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數十米的距離,平日裡幾步便能走完的路程,此刻彷彿漫長得如同走完了分隔彼此的七年漫長光陰。一路走到溫知許身前穩穩站定,兩人之間只隔著半步微小距離,近到能夠清晰看清對方眼底藏住的所有覆雜情緒,能夠聞到對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淡香氣息,七年空白時光帶來的疏離感撲面而來,卻又夾雜著深入骨髓的熟悉,兩種矛盾的感受交織纏繞,緊緊裹住二人。張南辭那雙清冷深邃、常年在商場風浪之中波瀾不驚、從不起半分漣漪的眼眸牢牢鎖住眼前人,沈寂埋藏整整七年的低沈醇厚嗓音,褪去對外待人一貫的冷硬強勢,染上一層獨屬於溫知許一人的柔和沙啞,跨越漫漫數年隔絕的漫長時光,輕聲緩緩開口,第一句話落在安靜的角落,清晰傳進溫知許耳中。
“穿這麼少,不冷嗎?”
簡簡單單五個字,音量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清,沒有客套的商業寒暄,沒有久別重逢生疏的問候,第一句關心直白純粹,裹挾著七年來藏於心底無處訴說的綿長思念、當年倉促別離沒能來得及說出口的厚重愧疚、橫跨千里距離七年不曾消散分毫的滿心牽掛,短短一句平淡問話,瞬間擊潰了溫知許刻意偽裝出來的所有堅強自持,心口那塊貼身佩戴七年的冰涼原石彷彿也跟著微微發燙,燙得心底酸澀難忍。
溫知許指尖微微一顫,握著酒杯的力道鬆了些許,他沒有立刻轉頭看他,視線依舊定格在窗外流動的燈火上,半晌才扯出一抹淺淡、帶著疏離的笑意,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室內恆溫,不礙事。張總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往這邊偏僻角落來?”
刻意喊出的“張總”二字像一層冰冷隔膜,硬生生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聽得張南辭心口驟然一抽,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緊,側垂的幾縷碎髮隨他低頭的動作輕晃,眼底浮起濃重的無力:“知許,不必和我這麼生分。”
“七年沒見,喊一聲張總不算生分。”溫知許終於側過臉,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視線掠過那標誌性的半背髮型,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酸澀,“我們早就算不上能隨意稱呼名字的關係了。”
張南辭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的冷意盡數消散,只剩下濃烈的歉意與無奈:“當年是我不對,走得倉促,沒有和你好好道別,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後悔什麼?後悔當年走的時候,連一句交代都不肯留給我?”溫知許輕輕抬了抬下頜,指尖抵在心口的原石上,力道不自覺加重,“我在老街等了你整整半個月,每天放學都守在槐樹下,從來沒有等到過你的身影。後來我託身邊所有認識我們的人打聽你的訊息,所有人都說再也找不到你。”
“我試過聯絡你,無數次。”張南辭的聲音沈了幾分,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家裡突發重大變故,我被長輩直接帶去外地,手機、社交賬號全部被沒收,根本沒有機會傳遞訊息。等我重新拿回自由、有能力尋找你的時候,你已經離開小城,沒人知道你去了哪座城市,讀了哪所學校。”
溫知許靜靜聽著,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這七年他一直認定對方是主動斬斷所有羈絆,從未想過背後還有這般隱情,可心底積攢多年的委屈不會輕易消散,他輕聲反問:“就算當時身不由己,七年,整整七年,你就沒有一點別的辦法找到我?現在圈子重疊,你坐擁這麼大的集團,想查一個人的蹤跡,於你而言很難嗎?”
“我不敢貿然找你。”張南辭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溫順的微分碎蓋與柔和眉眼之間,字字誠懇,“當年我自身處境混亂,一堆爛攤子壓在身上,我不想一身狼狽地出現在你面前,耽誤你的生活。我想等自己站穩腳跟,有足夠能力護著你的時候,再堂堂正正回去見你。今晚這場酒會,是我第一次主動到場,沒想到能直接遇見你。”
溫知許沉默片刻,垂眸看向手中酒杯裡晃動的淺金色酒液,低聲開口:“護著我?當年分開之後,我一個人讀書、打工、熬夜畫圖,受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壓力,你半點都不知情。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不需要旁人來護著了。”
“我知道,是我缺席了你的全部成長。”張南辭往前輕輕挪了半步,兩人距離更近,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這些年你受的所有苦,我都想一點點彌補回來。我沒有奢求你立刻原諒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解釋、靠近你的機會。”
“解釋?你剛剛已經說了。”溫知許抬眼,眼底混雜著思念與防備,“當年的苦衷我聽懂了,可七年空白的時光,一句解釋填補不回來。無數個難熬的夜晚,我摸著這塊石頭,一遍遍回想我們少年時的日子,也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張南辭的視線落向他衣襟微微凸起的位置,眼底泛起柔軟的暖意:“這麼多年,你一直都戴著它,對不對?我以為你早就把當年的一切,連同這塊石頭一起丟掉了。”
“丟不掉。”溫知許如實回答,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這是那段日子裡,我唯一能抓得住的念想。旁人或許不懂一塊普通石頭有什麼珍貴,可於我而言,它不一樣。”
“我從來都沒有忘記和你有關的任何小事。”張南辭放緩語調,聲音溫柔了不少,“我還記得你偏愛桂花糕,記得你怕生人、不喜歡喧鬧應酬,記得你畫圖到深夜會胃不舒服,記得你留著柔軟的碎髮,性格溫和卻骨子裡執拗。這些細節,七年裡我一件都沒忘。”
溫知許心頭猛地一顫,藏在心底的悸動悄悄翻湧,嘴上卻依舊維持著冷淡:“記著又如何?當年分開之後,沒有一盒桂花糕送到我手上,沒有一句關心跨過距離送到我耳邊。光靠記憶,撐不起七年的孤單。”
“是我的錯,所有過錯都在我。”張南辭坦然收下他所有的指責,沒有半句辯解,“如果當年我能拼盡全力傳一句訊息給你,你不必獨自熬這麼多年。往後我不會再留下任何遺憾,你喜歡的桂花糕,我可以天天送到你工作室;以後所有應酬,如果你不願參加,我不會勉強你;你畫圖熬夜,我可以過去陪著你,備好暖胃的點心。”
溫知許輕輕搖頭,避開他過於灼熱的目光:“不必麻煩張總,我的生活早就形成固定節奏,貿然闖入反而會打亂一切。我們如今只是有業務交集的圈內人,保持普通合作往來就足夠了。”
“我不想只和你做普通的合作關係。”張南辭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讓,“知許,少年時藏在心底的心意,這麼多年從來沒變過。當初倉促分離,不是我本意,如今再度重逢,我不想再錯過你第二次。”
窗外霓虹映在溫知許臉上,將他眼底的糾結清晰襯出,一邊是七年獨撐生活養成的防備,一邊是埋藏心底從未熄滅的心動,兩種情緒反覆拉扯,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七年隔閡不是說打破就能打破的,我需要時間捋清楚所有事,沒辦法現在就給你答覆。”
“我可以等,多久都願意等。”張南辭看著他,眼底滿是耐心,“我不會逼你立刻放下所有委屈,也不會強行介入你的生活,只希望往後我們能多見幾面,讓我一點點彌補當年的虧欠。至少,別再刻意避開我,好不好?”
溫知許望著眼前人半邊利落背頭、半邊輕垂碎髮的模樣,十七歲的記憶與眼前成熟的身影漸漸重疊,心底堅硬的壁壘悄悄鬆動了一絲,許久,他極輕地點了下頭,聲音低低的:“我不刻意避開,但也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簡單一句回應,讓張南辭緊繃了許久的心驟然鬆了下來,眉宇間冷硬盡數褪去,染上淺淡溫柔,他輕聲應下:“好,我等你,無論多久都等。”
周遭依舊是滿場喧囂的賓客與管絃樂,可窗邊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屬於他們二人。七年積壓的誤會與委屈有了傾訴的出口,深埋多年的心意得以坦誠袒露,橫亙在兩人之間厚重的冰層,在今夜燈火與直白的對話之中,悄悄裂開了一道溫柔的縫隙。往後還有大把時光,讓他們慢慢消解隔閡,把七年錯過的朝夕,一點點重新補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