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照片牆】
熊科原本向前邁出的腳緩緩落下，他扭過身體，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的照片。
依然看不清。
熊科每天都會看幾眼自己的照片，對自己照片在牆上的位置自然很熟悉，所以不會記錯位置——大約是在脖子高度，一行照片右往左數第三張的位置。位置不會錯，那為什麼就是看不清照片上的臉呢？儘管路燈微弱，但熊科現在距離照片不過五米遠，按理說不應該有完全看不清臉的感覺，然而那張臉的確確就像是一個黑洞般，五官消失不見。
熊科又仔細看了下他照片旁其他教師的照片。他驚訝地發現，那一行的照片絕大部分都非常模糊。
難道是自己的近視加深了？熊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視力出了問題，兩腿不自覺地就朝著照片牆走去，試圖一探究竟。
在靠近照片牆，看清照片的一瞬間，隨著心臟擂鼓般的跳動，雞皮疙瘩爬滿了熊科全身。
熊科的照片被人扣了一個洞，準確來說，那一行絕大部分教師的臉都被扣了一個洞。自熊科的照片起，吳德舟、數學老師葉星、英語老師陳真、化學老師胡曉文以及隔壁班的幾位老師，由於都是教高三段的教師，照片的位置也被安排在了同一排。他們的照片不約而同地遭到了破壞。
這照片牆在家長會前，也就是傍晚時分應該還是完好無損的。熊科當時兩次經過此處，如果當時照片就被損壞，他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到底是誰做的惡作劇？又或許，這根本就不是惡作劇，而是一場赤裸裸的報覆？再或者，這也不是報覆，而是一次挑釁，一個宣戰的符號？
熊科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的是班級裡幾個調皮男生的臉。
會是林山嗎？熊科前天因為林山上課睡覺提醒過他，但算不上批評。當時的林山滿臉口水地從桌上抬起頭，吸引了不少同學的目光。這個年齡的學生心理非常敏感，沒準林山會因為這件事對他抱有怨意。
還是陳海呢？上週一晚自習結束，全班按照慣例統一進行兩週一次的換座位時，陳海因腿部與徐偉冬的桌椅發生了剮蹭，與徐偉冬起了爭執。徐偉冬抱怨了兩句，陳海險些大打出手。最後熊科及時趕來，要求兩人互相道歉，便草草結束了爭端。而陳海似乎為此耿耿於懷，二人幾次在路上碰面時，熊科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怒氣。
但是轉念一想，除了自己班級老師的照片，其他班級老師的照片也被損壞了。如果是自己得罪學生的緣故，為什麼如此多老師的照片都遭到了損壞？很明顯，這件事的動機顯然不會是因為他，至少不會是因為他一人。
想到這，熊科緊繃的神經放鬆了許多。可是他還是想搞明白，照片是因何而被損壞。
或許，只是某個人搬著銳利的東西經過這面牆時，不小心沿著一條直線刮花了牆上的照片。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只有這一行的照片遭到了破壞。但是細究照片的被損壞的原因，它們更像是被戳壞或是刺壞的。什麼東西經過此處會留下這種間斷的傷痕呢？
如果非要一探究竟，最好的辦法就是去保安室查監控。可是，為了這樣一件事去查監控，不免顯得有些疑神疑鬼，又有些過於小氣了。首先，這件事沒有造成任何財產損失。其次，這件事更沒有造成人身傷害。如果最後發現照片只是被某個東西不小心劃破的，那他大費周章麻煩保安調監控，不免會成為一個笑話。
熊科在學校裡並不是一個話多、事多且喜於露面的教師，儘管在這個學校工作了十多年，但他的存在感一直很低。之前遇到辦公室的燈壞了的情況，或是發現公廁的門板鬆了、即將脫落，熊科都不會做那第一個反映情況的“吹哨人”。這是公共區域，損壞的物品屬於公共財物，他不說，有的是人說。如果大家都不介意，那他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或許有人知道了這些事，會譴責熊科身為教師不懂得以身作則。然而，熊科內心中也早已建立了一套自圓其說的解釋與應對機制。正因為他是教師，不是維修工，更不是僕人，他沒有精力，也沒有義務，去關注這些分外的事。
但如果是上級安排的任務就另說了。本學期剛開學時，由於市裡某中學的校門口發生了慘烈的車禍，引起了全社會的廣泛關注，市教育局緊急要求各學校安排教師在校門口管理交通，保障校門口上下學學生的安全。熊科也無可避免地接到了這個任務。南方的九月依然烈日炎炎，輪到熊科值日的那一天，他在內心抱怨自己納的稅付諸東流，還需要幹這類額外的附加勞動，而發出命令的人不僅拿的納稅人的錢，還坐在辦公室內吹著空調，高枕無憂。但與此同時，熊科一句怨言也沒有說出口，更沒有在工作中表現出任何不滿。他笑著把管理交通的工作幹完。家長們見著校門口熊科滿面春風的樣子，或許會以為他很享受這次義務勞動。
其實“班主任”這個職位也並非熊科自己爭取來的。實際上，對於一所公立普高的教師來說，“班主任”這個職位更像是燙手山芋，學生們的學業壓力也是班主任的事業壓力，不過為了每天多五十塊錢，而攬下這一明顯付出與收入不成正比且吃力不討好的活，顯然有些折磨自己了。熊科深知這一點。但無奈自己是學校裡教了十多年書的老教師，領導自然找上了他，他礙於情面，也只得接下了這個重任。
顯然，眼前這個情況就好辦很多了。受損的教師照片不止他一張，這不是他的私事；也沒人要求他去上報這個情況，更不是他的任務。不過是個照片牆被損壞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何必給自己徒增煩惱呢？
如果其他老師有意見，那就讓他們查去吧。熊科如釋重負，哼起了小曲，接著邁開步向校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