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櫻走出養心殿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她低著頭，嘴唇抿得發白。
她不明白。
方才養心殿裡弘曆看她的眼神，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沒有從前那種縱容的、帶著笑意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領教過的不耐。敷衍。甚至帶著一絲厭惡。
她說姑母的事，弘曆眼皮都沒抬。她說張廷玉的摺子有理，弘曆把茶盞擱得叮噹響。她問“皇上怎麼看”，弘曆說“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前後不過十句話，他就把她打發了。
青櫻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節泛白。
回宮的時候，覺得屋子裡比外頭還要冷。
阿箬站在桌邊擺弄一盆水仙，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青櫻的腳步頓了一下——阿箬的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目光裡沒有往日的親暱和熱絡，反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煩躁，像是在看一個給她添了麻煩的人。
惢心站在角落裡，低著頭絞手指。青櫻叫了一聲“惢心”，惢心抬起頭來應了一聲。但那雙眼睛飛快地垂了下去，裡面一閃而過的東西讓青櫻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在惢心臉上見過的東西。鄙夷。像在看一個她不齒的人。
青櫻張了張嘴，想問“你們怎麼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剛在皇上那兒碰了一鼻子灰，心裡不痛快，看什麼都帶著情緒。
“主，”阿箬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壓著一股子不耐煩，“皇上那邊……怎麼樣了？”
青櫻沒說話，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盞發現茶涼了，又放下了。阿箬等了幾息，見她不答，臉上的煩躁又重了幾分，轉過頭去問惢心：“到底怎麼回事？”
惢心的聲音小小的，悶悶的，“皇上和主子為了景仁宮老主子的事……吵了一架。”
阿箬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猛地轉過身來，盯著青櫻，聲音壓不住地往上竄：“主！您怎麼讓皇上做這麼為難的決定？張廷玉的摺子您也敢跟著摻和？老主子如果被放出來，太后那邊能給您好果子吃嗎？”
青櫻抬起頭看著阿箬，嘴唇動了動，想說自己只是替姑母說了幾句話，並沒有逼弘曆做任何決定。但阿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竹筒倒豆子一樣往下說：“您今日為了老主子的事去皇上跟前鬧這一場，永壽宮那邊肯定己經聽到風聲了。太后是什麼人您心裡沒數嗎？她老人家要是覺得您在跟她作對——”
阿箬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收回去，那股子“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怨氣明晃晃地寫在眉梢眼角，藏都藏不住。
青櫻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個從小跟著她長大的貼身婢女，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阿箬以前不是這樣的。可今天阿箬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說——你怎麼這麼蠢，你為什麼要惹麻煩，你能不能別連累我們。
青櫻垂下眼，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殿裡的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上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上前安慰她，沒有人給她換一杯熱茶。阿箬抱著手臂站在窗邊，惢心縮在角落裡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兩個人誰都不看她，好像她是一件什麼晦氣的東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宮女掀簾子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主，永壽宮的福珈姑姑來了。”
青櫻猛地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給青側福晉請安。”福珈姑姑微微蹲身，禮數週全，但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溫度，“太后娘娘讓奴婢來傳個話——明日辰時，請青側福晉到永壽宮一敘。”
青櫻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勞姑姑跑這一趟。不知太后娘娘召見，是為了……”
福珈姑姑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睛裡的光芒暗了一度：“青側福晉去了便知。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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