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萬里風》障壁(1)

作者:韓九九·1天前

障壁

齊雁封再睜眼的時候,只覺得記憶都混亂了,他恍惚間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但定睛一看卻發現君千凌還在眼前,只是又叫來了那位近日一直幫他看傷的醫師,此時正在近前給他把脈。

石床冷硬,齊雁封渾身痠痛,只覺得動一動指尖都牽動著骨頭疼,身前鞭傷已經被處理完善,包裹上了潔白的紗布,醫師道:“傷情恢覆的不太好,如今有些發熱,還添了新傷,需要開些湯藥喝。”

君千凌嘆口氣,對身旁人吩咐道:“去找兩床棉被來,再弄些爐子炭火。”

頓了頓,又開口:“還有,以後沒有本王王令,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進來。今天顧離那種事情,不許再有第二次。”

獄卒低頭稱是。

那邊醫師已經寫好了方子,君千凌看了兩眼,讓人拿去抓藥了,又遣退剩下的人,牢房中立馬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齊雁封有些掙扎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自己抬手摸摸額頭,果然發燙。他體質好,不常生病,如今是身心俱疲,才著了道,發熱的感覺很不妙,手腳都沒力氣,渾身發冷,皮肉一蹭就疼,更何況還帶著一身傷,更是雪上加霜了。

日光從窄小的囚窗照下,將他的影子映在地面上,齊雁封垂著頭看,君千凌就踩在他的影子上,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又凝固了,經由了剛剛這麼一遭,齊雁封現在坐在這裡,很有一些無所遁形的窘迫。

半晌,還是君千凌先開了口,接上了他昏迷前的話頭:“你若真覺得對不起我,就留下來為我做事,我需要你這樣的將才。”

齊雁封抬頭,君千凌表情淡淡的,眼神也沒什麼溫度,齊雁封蹙眉,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決絕的字:“……我不能。”

君千凌似乎並不意外:“你終究是放不下那個小皇帝。”

“我不幫你,不是為了誰,”齊雁封強撐著一口氣,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是因為你此戰是聯合外族攻我大楚的不義之戰!你這是引狼入室!君玄,你看看那些因中蠱而慘死的無辜百姓,你良心何安?”

齊雁封神情悲痛:“你居然還勾結北蠻?先帝時期大楚積弱,不得不被迫與外族和親,中原百姓蒙受了多少屈辱,北疆民眾終日惶惶,你難道都忘了?我們流了多少血才換來這幾年的太平,你如今卻要親手毀了它——”

他越說情緒便越激動,他自認確實愧對於君千凌,可他更不願意看到的是舊日好友居然犯下如此糊塗的大錯,更不願相信對方如今如此草菅人命,言及此處,他又覺得眼前有些星星點點的白芒:“——你怎麼可以這樣!”

這一句話說出來,齊雁封粗喘了幾口氣,若是正常情況下,這般激烈的訴說早就要讓人出一身大汗,可他現今發著熱,也出不來汗,卻是渾身發冷,兩頰燒得有些泛紅,雙眼有些溼潤:“你我有隙,怪我瞞你,你便是現在就殺了我,我也認了!可——可江山百姓何罪?”

他聲音打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嘔出來的血:“君玄,你何至於此……你到底何至於此啊!”

君千凌面無表情地聽到現在,眉梢終於微微挑動了一下,那是個細微卻透著危險訊息的動作。

還沒等齊雁封反應過來,對方便突然走近兩步,修長的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頸,齊雁封本就背靠石壁,此刻被這股巨力猛地一推,後背毫無防備地撞在粗礪的石牆上,因高熱而疼痛的皮膚在這樣的摩擦下更是給出了恐怖的反饋,疼得他渾身一陣痙攣。

但接著更緊迫的危機就到來了,喉管處傳來的重壓一瞬間鎖住了他的呼吸,齊雁封只覺得脖子與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一口氣也喘不上來,只能拼命壓榨體內所剩無幾的空氣,他下意識抬手去拉君千凌,可現下他生著病又毫無防備,哪裡是君千凌的對手,根本起不到一點作用,只能無助地握著對方青筋暴起的手腕。

就在齊雁封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暈一次的時候,那股力道驟然一空。

君千凌鬆手了。

他一鬆手,齊雁封便感覺渾身血液直衝頭頂,整張臉漲的難受,死裡逃生的眩暈感讓他甚至無法坐穩,只能蜷縮在石床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君千凌在這時又緩緩開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你總是說一些讓我難過的話。”

他坐到床邊,伸手將齊雁封扶起,這時他動作又像是那個性情柔和退讓的西江王了,齊雁封被他扶著,還在不斷地咳,脖頸間也浮現出了幾道紫青的指痕,君千凌伸手掰過他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語氣輕緩:“齊非啊,你難道不知道我實在無法下手殺你嗎?你這般控訴我,在你心裡,我當真如此無情?”

齊雁封望向他,只覺得他現在真的已經完全看不懂這個兒時好友在想什麼了。他勉強提起一些力氣,推開了君千凌的手,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君千凌也不惱,他優雅地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衣袍:“我不殺你,也不會放你出去給我添堵,在戰爭結束之前,我只能這麼拘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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