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覆啟的心裡一咯噔，他從沒往這方面想過。“展開說說。”
“有一部分，就是我剛才提到的粉絲。這些人並不在意時永知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覺得時永知很帥，或者是其他表現在外的特徵吸引他們，寧願多花些時間在他身邊，連話也不用說，就看著他，聽他說話就行。”
“那麼，你也是粉絲中的一員嗎？”
“怎麼會有捨得打破和偶像之間的距離，把自己直接置於偶像身邊最親密位置的粉絲呢？我不是，我後面再說。”葉一梓緩口氣，喝口水，又像是要展開長篇大論的樣子。“這些人一開始是最多，離他最近的，但到現在，漸漸被另一撥人取代了。就是你今天上午看到的，幾乎是貼在他們身邊的那群人。”
“他們是——”
“那些人估計你也看到過，打扮漂亮的女生和痞裡痞氣的男生，像漫畫裡一樣。”葉一梓嘆口氣，然後小聲起來，好像周圍有耳朵故意側過來似的。“那些人中，有人是想將時永知拉進他們自己的圈子，擴充自己的門面，就我知道的而言，有玩滑板的、騎機車的、喝酒的。可如果純粹是滿足興趣愛好也就算了，他們的小圈子實際上早已變質，變成了排外的交友圈，在象徵性地做些興趣愛好之後，社交活動無非是吸菸、酗酒、甚至是那啥。”
林覆啟能感覺到眼前所有人都變得模糊，只有葉一梓依然清晰，自己身上寒毛直豎，彷彿一些家庭悲劇已經提前在眼前上演。“不，不可能。他們怎麼會找上來呢？”其實他已經想到了沈蘇粵和那場生日派對。
“你應該也能理解，第一，滑板和機車或許有門檻，但吸菸喝酒等等可是一學就會。第二，他們甚至不需要真把時永知拉進去。時永知足夠搶眼，本身就吸引了很多帥哥美女在身邊，不對時永知下手，也好對其他人下手，更何況其他人也有抱著相同目的來的，要說上鉤，那肯定是自願，毫無脅迫之意。嗯，先就給你說這麼多，免得你要是大嘴巴出去，我在班上更活不下去。”
不需要葉一梓眼神示意，林覆啟也能感覺到身旁剛剛飄過的一陣風。上次弟弟在體育課摔倒的時候，這個疾步走過的人也在身邊。
“你怎麼會這麼瞭解？”林覆啟緩緩心跳，看著葉一梓道。
“你以為，我花了多少時間在他周圍看著他啊？”葉一梓的語氣舒緩，疲憊，像一塊光滑的絨布起了褶皺。“我看了他很久，慢慢都摸清了那群人的底細，卻總是摸不清他的表情。他處於那群人中心時，總是板著一張假笑的臉。我真的很討厭他們，都是他們害得我看不到時永知的其他表情。好像我也只配看一張冷臉似的。”
“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剛剛才說，更多的我不會提了，你感興趣你自己去發掘，不要再在我這裡獲取情報。”他又將曲奇餅推回去。“關於你弟弟，我喜歡的人的事情，很多不該我說，這餅乾也不該我收。沒別的事我先溜了，哦，你有別的事，我也得溜了。”
“等等！”林覆啟旺盛的好奇心讓他飢餓無比，可不能就這樣放葉一梓——他的原定第一影響物件——就這樣離開了。“好歹，好歹給我說說你的事情吧。你，你之前不也講了，你不是粉絲，剩下的之後再說嗎？”
看他這樣，葉一梓皺皺眉頭，然後又立刻鬆開，眉眼和嘴角間又多了點不易察覺的笑容。他也要報覆，只不過是對時永知周圍那群人的不滿，和對時永知總是給他端上同一盤預製菜的沮喪，都報覆在這位自稱是時永知哥哥的人身上。
“求我吧。”他故作不屑道。
“啊？”
“求、我。”
儘管林覆啟後槽牙都要咬碎，並且希望其中一顆是諜戰片中裝了□□用來自盡的假牙，他想想另一個要攻克的人是險些讓他崩潰的沈蘇粵，也就忍下去。“求、求你了，告訴我任何你覺得說出來痛快又不損失什麼的事情！”
“呵呵，你都這樣說了，那好吧。”
葉一梓，一個不刻意提起，誰都會將他遺忘於人群中的廣江男孩。從小到大，大家唯一將他和周遭人群區分開來的指標，竟然是他B高達28.5的體型。但他討厭這個指標，因為提到這個指標，一定會伴隨著惡毒的比喻和刺耳的笑聲，還有關閉的友情大門。
他鐘情於男性纖細光滑，或者帶有些肌肉線條的身體，擁有這種身體的人能爆發出無窮的力量，並得到所有人的關注。這可比父母虛頭巴腦的“你胖什麼胖，我們就喜歡你的樣子”好太多了。畢竟父母不會把這種話掛在嘴邊，但那些人身邊，永遠不缺目光。
當他發現自己的鐘情有些過火了之後，才發覺自己的性向好像都改變了，他開始喜歡上這些人，好像互通了心意之後，自己便只用得到一雙憐愛的眼睛，便能收穫所有缺失的愛與善意。更別說他們的力量，要是用在自己身上……
當他第一眼在班級裡看到穿常服的時永知，他便感覺到內心一陣痠麻，那是身心意識到了自己的渴望已經化為人形的飢餓。他想站在那個人身邊，向他致以崇敬的目光，哪怕收穫一個點頭，他也會嚎啕大哭。
回憶到這裡的時候，葉一梓常常覺得自己也和粉絲沒什麼兩樣，這就是偶像粉絲的心態，只是稍微越了界，妄想將自己提到和偶像並列的位置罷了。對此，他可以歸咎為過往的傷痕太深，需要很多、非常多的認可和愛才能填滿，開始癒合。
直到那場命運般的表白，時永知在林覆啟的襯托下，竟然溫柔下來，說“你應當有親口說喜歡的權利”，說“如果他們對你有任何敵意，我永遠是你的後盾”。那一刻，視線的焦點，突然俯身下來，主動和他站在一個平臺，並承諾了平等的關係。
葉一梓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用再執著於追求目光與愛了，他可以是個相貌平平的小胖子，但他也可以在琳瑯滿目的世界中，收穫尊重與愛。最重要的是，他終於也意識到，視線本身也算不得什麼，畢竟身處視線中心的人也會溫柔地將視線送給他呢。那天回家後，他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又笑又哭，直到他放父母進來，他將父母那窒息的間雜的苛責與關切硬扛下來，越聽還越不想哭了。
不經意間，葉一梓又流下幾滴不易察覺的熱淚。但他沒有急著拭去，而是享受臉上的絨毛被淚珠壓過的輕微瘙癢，好像在沈悶的氣氛中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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