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作戰·談心會(下)
林覆啟的身體裡出現了一股異樣的暖流。他還以為是大出血,心裡緊張得要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緩解皮膚上驟起的雞皮疙瘩和過電一樣的酥麻。
下一秒,他才稍微明白過來。弟弟的話其實已經提示了,他的行為就是那天在衛浴間將自己堵在牆上的翻版,而自己的反應,自然也是那天被弟弟壓在身下時的反應。其中有恐懼、有緊張、有尷尬、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弟弟的某種渴求。
“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林覆啟的理智算是半舉白旗,承認自己無法理解的身體部分已經遠遠超過自己的控制範圍。“你,你別突然在,在公共場合搞這種。大家都在看!”
“沒事,這裡是咖啡廳,大家的眼裡容得下所有事情。”時永知在林覆啟耳邊低語,低沈的嗓音、氣聲、還有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碰到林覆啟此時敏感至極的耳廓。“而且,該看到的人看到了,就行了。”
隨著弟弟的身體緩緩離開,林覆啟才注意到他身後不遠處昏黃的角落裡,一張掩映在仙人柱的桌後,剛坐下時來問弟弟要聯絡方式的女生們也用同樣的怯弱眼神窺視著自己這邊。
映得墨綠的仙人柱後面,幾張昏黃的光也擋不住的鮮豔的面龐,在凝滯的空氣裡減了一點顏色,然後互通一個眼神,微微點頭後,便不再看著這邊。
林覆啟冷靜下來,喝了一大口飲品。絲滑的芒果果凍和攪散成顆粒狀的椪柑果肉滑過咽喉,帶著覆合香氣的甜味冒上鼻腔,讓他大腦瞬間清醒。
結合弟弟的眼神:勝券在握,堅定不移的眼神,還有達到的效果:女生們徹底放棄自己的打算回到自己的世界,林覆啟可以判斷,弟弟從叉子摔在盤上,一直到剛剛差點和他親上,都是一套流暢的小劇場,而觀眾就是那幾個女生。一開始將來要聯絡方式的女生勸回去,因為自己的打斷而沒有做得徹底,讓她們留了點想象空間,於是需要一點衝擊性的畫面,徹底打消幻想。
試想一下,剛才的動作曖昧至極,難道不是營造一種帶自己來約會,然後親了一口的假象嗎?她們怎麼可能會對一個性取向為同的人產生什麼浪漫幻想呢?對!就是這樣!而且從她們那邊的視角來看,背對著他們的弟弟完全就是用背影,還有一部分自己的正面,做了一個影視劇的拍攝手法,叫什麼來著?借位!對,弟弟磕上他的頭,就是想來了個借位的吻嘛!
想到這裡,林覆啟將重新冒頭的覆雜思緒剪掉,然後扔進腦海裡淹死。之前衛浴間裡那麼尷尬的場面,弟弟怎麼可能在咖啡廳這樣的場合重新提起呢?還是重新回到談判桌上,忘記這段小插曲為妙。
在重新開口前,林覆啟又長出了一口氣,覺得弟弟沒有和女生勾搭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並且短暫回憶起之前那股莫名的緊張和輕鬆。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林覆啟重新靠在沙發椅上。“你覺得你啟哥真的是個老人了,而你已經長大,可以像照料一個小孩子一樣照料我。但我們現實一點,你啟哥馬上就滿十八歲了,而你還只是剛剛完成初升高。到底是誰照料誰,誰該黏在誰身邊,答案很清楚。”
“按道理說,是這樣的。”時永知只接話,不回答,八個字便把話頭打回去,自己則細嚼慢嚥桌上的炸物,看不出什麼情緒變化。
“你知道就好。”林覆啟卻覺得弟弟看上去就不知道,真是令人著急。“而且如果我沒有做出一個哥哥該有的樣子,失望的不止我一個,還有我爸和時歌阿姨。兩個家長知道哥哥失職,竟然讓弟弟照顧哥哥,你覺得你媽會怎麼想,我爸又會怎麼想?”
“誰知道呢?”時永知不時擦擦嘴。“再說,啟哥也要高三了,我高一又很關鍵,諒那兩個人怎麼想,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多嘴吧?”
這廂丟擲一個新壓力,那邊便還一個更大的新壓力。林覆啟招架不住,沉默了一小會兒,又要以退為進,收了些之前攻擊性十足的眼神和表情,含著下頜道:“但是你說,如果是更自然地,由我這個哥哥去照顧你,我們要面對的問題是不是就少一些?”
“呵呵——”時永知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這個已經由實踐證實了,少不了一點,甚至可能更多。啟哥,如果在貴陽的兩年多還教會了我什麼,那就是年齡並不是經驗和技能組成的東西。年齡只是一段只有自己知道,第二個人永遠無法切身體會的,仿若空白的日子。”
林覆啟又是一股被說中的不安和惱怒。弟弟提到貴陽的兩年半那麼多次,他到現在也無法理解那段時光,怎麼就能把弟弟變成了自己剛開始看到的那副模樣。“到底要怎麼樣,你乾脆一點吧,反正我已經把掏心窩子的話能說的都說了,該你把你那燕國地圖裡的匕首亮出來了!”
“就衝著這句話,啟哥對我就存在著認知差距。”時永知又拿起咖啡杯。“而且千言萬語,不是一場談心會可以結束的,什麼事情要想完成,一步到位的情況很少。所以我們可以——”
“可以——?”這個大喘氣幾乎要把林覆啟推向緊張的巔峰。
“——可以多來點這種談心會。”時永知滿意的眼神和略有放鬆的笑容,好像在說,這就是他的匕首。他將咖啡杯放下,裡面已經幹了。“一場接一場的談心會,不斷地磨合我們兩個之間的認知差距,直到啟哥和我站在一條起跑線上,那什麼解決方案,也都水到渠成了。”
雖然弟弟提出的方案比自己想象中的強扭瓜溫和很多,林覆啟還是胸悶憋氣,只能嘴硬道:“聽上去很有道理,但你怎麼就知道再喝這麼幾次咖啡我就能改變心意了?而且你怎麼就覺得,我和你之間有什麼所謂的認知差距?”
“因為我相信,量變積累到一定程度產生質變的道理。”時永知放下面包夾乾酪火腿上固定的牙籤,牙籤整齊擺在空盤裡,像什麼探險小說裡解開關鍵的某種密碼。“如果只是喝咖啡,那效率就太低了。啟哥可以期待一些別的活動。至於說認知差距,我認為,只要其中一方覺得存在,那它就必然存在,它是意識的延伸。雖然這樣說有點犯了唯心主義,但我覺得就是如此,沒有聽說過有人覺得自己知道的東西比別人多了少了,結果一通對下來其實都一樣的事情。”
“經驗主義!”林覆啟這樣說著,其實已經直冒冷汗。理論上說,沒有誰比他自己更明白兩人間的認知差距到了何等懸殊的地步,比如他的作戰,弟弟的歷史,現在的交鋒。他不得不又切換成之前衝著桌子的姿勢,鼓起自己士氣的同時方便觀察弟弟的表情。“你就這麼有自信?”
“當然——”時永知說著,竟然也將身體俯下來,又一次抵住哥哥的頭,這次抓住了哥哥的手,一邊摩挲一邊用低沈但堅定的口吻道:“——啟哥一定會投入我的懷抱!”
林覆啟又懵了。之前那個假模假樣的親密接觸已經足以嚇退任何想要問聯絡方式的陌生人,這又是鬧的哪一齣?
弟弟的眼神像貓,又像蛇,在明亮與昏黃交接的地方變幻莫測,但他的手已經搭了上來,所以應該是捕獵前將目光鎖定在獵物身上。而狹窄的瞳孔裡刺出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抵在林覆啟的喉結上,逼迫林覆啟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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