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以後我們在學校一起吃午飯吧。”
“可以倒是可以。”林覆啟好不容易平覆下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揪起來,弟弟此刻好像有一種魔力,能輕易把控他的情緒。“你在裡面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哦,沒什麼。這種話題對我們兩個而言,哪裡都可以聊的吧?既然啟哥答應了,我到時候去啟哥教室等你,我知道你不適應我們那裡的氣氛。”
“嗯,好。你好了之後麼,呃,就來陽臺,我們繼續那個覆習哈。”雖然這話很大程度上是說給房間裡的父親聽的,但林覆啟還是說得磕磕絆絆,邊說邊撤退。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便頓悟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原來,這就是他希望在弟弟身上達到的心靈作戰的效果,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己反而比白雪公主先吃了一口毒蘋果。
對於高三(10)班的大多數人而言,時永知已經變成了一個樂善好施的稀客。他並不會打擾班級的秩序,也不會閒得自說自話,其目標只是一個在班裡毫無存在感的小人物。這就是他“樂善好施”的地方:為大傢伙一潭死水的高三生活添些鹽醋,讓大家更好地將蒼蠅飛舞的日子嚼吧嚼吧嚥下去。
所以一見他在下樓吃飯的人群中逆流而上,大家便樂於瞧這個熱鬧,有人假裝滿不在乎實則用餘光偷看,也有人打個呵欠,喝點水,倚著護欄伸懶腰大大方方看著時永知從自己眼前走過。
不用誰誰誰一句驚呼,林覆啟便已經感覺到周圍突然集火的眼神,而往日如一堵牆的時永知,此刻輕輕一帶就像氫氣球一樣跟著走。
“哦喲!”他確信自己聽到了一小陣驚呼,是那種見馬戲團的獅子跳過火圈時的,帶有戲謔性的驚歎。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時永知笑道,一翻手,就反客為主,握住了林覆啟的手。在尷尬的眼神製造的燥熱間,林覆啟感到一陣涼爽的風吹拂,原來是時永知走到了他的前面。
然而,食堂裡的氣氛不僅沒有一點鬆弛,還遠比他想象得惡劣。如果說自己教室裡的同學們只是在高三生活中抓住喘氣的機會,不嫌事大的看客,那食堂裡集聚在角落裡的同學們,便都像蓄謀已久,等林覆啟一進去就衝上去咬斷他脖子的地獄惡犬。
若不是時永知走在前面,恐怕林覆啟要當場扭頭逃跑了。
“時永知!”角落裡的人群主動打起招呼。“怎麼說?今天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嗎?”
“算了。”時永知的聲音不大,卻獨有一種力量,如捲簾門嘩啦落下。“你們慢慢吃,我和我哥一起。”
自從自身作戰開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弟弟周圍的人了,第一眼便覺得有種強烈的陌生,難怪那群人敵意強大,好像自己是個突然出現的人搶了弟弟的注意力似的。可第二眼,他才意識到,他是真的不認識裡面的人。葉一梓,沈蘇粵,劉島龍和閔入寧不見蹤影,只有鄧勁榕還在這個嶄新的團體裡,相比起來,她的表情只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帶著點兇狠罷了。
“原來啟哥吃飯打的菜都這麼多啊。”時永知的鐵面終於鬆懈下去,盯著林覆啟的餐盤讚歎道。“排骨、豆芽海帶、捲心菜、雞蛋豆腐、還有鯿魚片,什麼都有!”
“哈哈,我平常肯定不會吃那麼多。”林覆啟也放鬆些許。“這麼多年了,我都沒和你一起吃過學校的飯,就想著打多一點,你看著想吃啥就直接從我這裡夾就是了。”
“還是啟哥想得周到。我的盤子也對啟哥開放。”時永知笑起來,將澆了蜜汁的炸雞塊推到哥哥面前。“要不明天開始,我們就一起打菜,打來一起吃一起付錢。不僅方便划算,也更容易發現能吃的,好吃的,吃不出問題的東西。啟哥說是不是?”
“確實如此。可是,明天——你真的覺得還能和我一起吃飯嗎?你看看你身後的那群人,你第一次和我一起吃午飯,他們討厭的是我,第二次你還和我一起吃午飯,說不定他們恨的人就是你了。”
“確實如此。”同樣的話,在時永知口中便覺輕鬆,悠閒。“不過他們討厭啟哥,啟哥也不會受到什麼損傷。至於我嘛,我也無所謂,他們對我是什麼情緒,我又操縱不了。”
“可他們都是你的同班同學啊!”
“啟哥,我想再提醒你一下我那句話。”時永知擱下筷子,眼神和手上的動作一樣,都帶著一股勁,輕觸林覆啟的耳垂。“之前我說過,成績若是讓啟哥討厭我,那成績就什麼都不是。現在也一樣,如果他們試圖螳臂當車,橫在我和啟哥中間,那他們也什麼都不是。”
時永知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揉捏林覆啟的耳垂和耳廓,笑容就像曾經的林覆啟那般寵溺,但在這張成熟的臉上,便顯得曖昧而邪氣。不僅是手,凝視林覆啟的眼神也像手一樣,撫摸著哥哥的臉頰、頭髮、脖子,甚至造成的刺激和溫熱比手更強烈一些,眼睛裡伸出的無形的手,可以像章魚一樣有八隻,像某些海星一樣有十幾只,當然也可以有無數只,覆蓋林覆啟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哦,是——是嗎?”在席捲全身的刺癢中,林覆啟及時抬起弟弟的手。“但是,也不能無視他們吧,畢竟那個鄧勁榕可不是省油的燈,還有其他——”
他突然感到一股比那群人,比弟弟更加毒辣的眼神,如同高能雷射一樣從他背後打進來,從胸口穿出。而這種灼燒感,他再也熟悉不過。
轉過頭去,他看到了端著餐盤,歪著頭看他,同步發出嘖嘖聲的華瑜芝和易半鶴。
認識這麼久了,他還很少像現在這樣,連打招呼都不會了。他轉過頭去想抓緊冷靜下來,自己現在肯定是一副全身通紅,眼神迷離的鬼樣子,不能讓那倆發現了。但他同時,又看到時永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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