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穗
安守穗輕輕搖了搖頭。她看著齊辭為自己忙前忙後、守在床邊的樣子,忽然覺得沒什麼好隱瞞的。
於是她垂下眼,慢慢開了口。
安守穗的家,在臨夏東川鄉一個被黃土埋了大半截的窮村子裡。母親是早年被人販子拐進山裡的,生下安守穗沒多久,就被無盡的磋磨逼得精神失常,瘋瘋癲癲,後來又糊里糊塗地生了妹妹和弟弟。父親是個只會埋頭種地的莊稼漢,沉默、粗糲,從不懂什麼是心疼。家裡還有個年邁的奶奶,一大家子擠在漏風的土屋裡,日子窮得揭不開鍋。而她之所以能走出大山,能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讀書,全是妹妹用命換來的。
安守穗的妹妹安守禾,比她小一歲。不到十四歲時就跟著村裡人擠上南下的火車,去了廣州。沒有身份證,也沒成年,就只能蜷在不見光的小作坊裡,做最累的活。起早貪黑,捱罵受氣,掙來的每一分錢都不亂花,全都省下來,寄給姐姐讀書。
她們在村口分別時,攥著彼此的手,悄悄定下一個這輩子最沈重的約定:等姐姐讀出來,一定要帶她去一個沒有拐賣、沒有瘋癲、沒有貧窮、沒有噩夢的地方。從那之後,妹妹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那個地方對她而言,從來不是家,是深淵,是牢籠,是刻進骨子裡的恐懼與窒息。她被大山壓得喘不過氣,被命運逼得無路可退,於是把自己全部的希望,全都押在了姐姐身上,押在這個從小護著她、陪著她、唯一把她當人看、唯一給她光亮的姐姐身上。
她把命給了姐姐,把未來給了姐姐,把活下去的所有理由,都給了姐姐。
“本該是我撐著她,到頭來,卻是她在撐著我。”
安守禾義無反顧地邁進了黑暗裡,替姐姐活成了那道最苦的光。
齊辭楞住了。原先心裡那些雜亂的疑惑,頃刻間被一種劇烈的心痛淹沒。
齊辭鼻子一酸。
她突然想起之前齊朝在電話裡提過,安守穗打算一畢業就工作。那時候她還覺得可惜,明明成績那麼好,考研肯定沒問題,為什麼偏要急著走進社會。
現在她全明白了。
由於安守穗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覆,齊辭讓她早早睡下了,自己也在旁邊打盹,直到護士走進來告訴她有人找。
齊辭知道是姜涔來了。到了電梯口才發現王雨桐、詹書瑤和張啟明竟然也都來了。
“怎麼都來了?又進不去。”她又撇了眼姜涔,“你要化身外送員啊?”
姜涔道:“你都化身守護者了,我一個外送員有什麼難?”
兩人相視一笑,齊辭心裡漫開一陣感激。她是真的打心底裡感謝姜涔,從頭到尾支撐著她,一句怨言都沒有。
齊辭悄悄望著眼前的人,心裡忍不住輕輕感嘆——她從來沒想過,姜涔會是這麼溫柔的人,靠譜倒是向來如此。可明明大一大二的時候,對方對她還那麼冷淡,話都不願意多說。原來那顆冷淡的外表下,竟然藏著這麼暖心的性格。這種反差讓齊辭有些不敢相信。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前過,醫生說安守穗恢覆得很不錯。
安守穗原本執意不肯讓齊辭再陪床,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齊辭完全能明白那種感受,可她實在做不到不管不顧。
後來齊朝把車禍那天的始末告訴了她。
那天安守穗結束兼職,本來打算自己騎車回去,她也並沒有讓齊朝接自己下班。可齊朝還是等在了小區門口,最後硬是騎著安守穗的車,送她一起回來。
平時安守穗都會走大路,到路口就正常過馬路,絕不會逆行。可齊朝嫌等紅燈太費時間,想著那條路車少,乾脆沒聽安守穗的反對,直接逆行了一段。後來的事,誰也沒想到——就是這短短一段逆行,才導致了這場事故。如果不是逆行,他們就不會在那個位置等燈過馬路,那輛失控的車也就不會撞到他們了。
在齊朝心裡,這一切全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圖省事執意要逆行,安守穗就不會出事。
齊辭也是這麼想的。也正因如此,她認為自己必須好好照顧安守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