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六月末，畢業生離校的喧囂還未散盡，“創新杯”大學生科技作品競賽的終審答辯就已經拉開序幕，而本次大賽恰好由A大承辦。學校中為數不多的空調賣力嘶吼，送出時斷時續的涼風，卻壓不住滿場的燥熱。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有各校的教授、參賽選手，還有擠在過道和後排伸長脖子的本校學生。
齊辭她們和張啟明宿舍的幾個人，早早擠到了會場中間靠前的位置坐定。四周人聲嘈雜，議論紛紛。王雨桐壓低聲音，悄悄指向評委席：“看，中自院的專家來了好幾位！”
旁邊幾人都探頭望去，只有齊辭沒太留意這些議論。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空蕩的講臺上。前面三組外校選手陸續完成答辯，講智慧控制，講環境監測，各有各的亮點。齊辭努力集中精神聽著臺上的陳述，試圖記住那些關鍵的技術要點。可她的注意力總是不由自主地渙散，心神被另一種更細密的情緒牽扯著——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讓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微微收攏。
明明站在聚光燈下的不是她。可當那個名字即將被念出時，一種奇異的緊張感仍舊悄然蔓延開來。她希望一切順利，希望那個總是沈靜的身影能在屬於她的時刻完美地綻放。這份期盼如此真切。
終於，主持人報幕：“接下來，有請A大參賽小組，作品《基於混合智慧演算法的多目標動態最佳化研究》，主講人：姜涔。”
臺下細微的嘈雜聲靜了一瞬。齊辭看見姜涔從後臺走出來。她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套裙，裙長及膝，剪裁利落，襯得她身姿格外窈窕。裡面是件簡單的黑色襯衫，領口規整。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化了得體的淡妝。那身裝束褪去了她平日的些許書卷氣，顯出一種別樣的凌厲。她步伐從容地走到講臺中央，與平日裡宿舍裡沈靜溫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不經意間，齊辭覺得她們的視線交匯了一瞬。
“各位評委老師，同學們，下午好。”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只一瞬間便壓住了全場。
齊辭聽不太懂那些覆雜的演算法名詞、模型架構，但姜涔的聲音、語速，還有講解時那種成竹在胸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說服力。PPT翻頁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偶爾抬手示意，披散的髮絲隨之輕晃，冷靜的闡述與生動的姿態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她提到新的改進演算法，提到如何在模擬測試中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那些具體的數字和百分比齊辭記不住，但她能感受到那份紮實的重量，和背後傾注的無數個深夜。
齊辭望著臺上那個身影。黑色裙襬，專注的側臉，還有那些她聽不太懂卻覺得無比厲害的詞彙......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驕傲和時常出現的疼惜——她沒有媽媽了。
答辯進入提問環節。一位評委提出的問題似乎很尖銳，姜涔思索了很久，齊辭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可姜涔臉上並沒有出現慌亂的樣子，思索過後便開始慢條斯理地回答，甚至給出了相應的佐證。後續幾個問題，她也穩重應對，那份從容不迫，讓臺下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漸漸化為了信服。最後，姜涔鞠躬致謝。熱烈的掌聲瞬間響起，久久未停。
張啟明看得入神，忍不住連連拍著旁邊齊辭的肩膀：“我的天......這麼厲害的人物，居然跟咱們混在一塊兒！簡直像做夢！”
“說不定是因為沒得選，”劉天在一旁涼涼地插了句，“畢竟咱班上統共就四個女生。”
齊辭沒搭理他，只是看著姜涔走下臺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熱。等所有小組答辯結束，進入統分環節，禮堂裡充滿了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齊辭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影，在禮堂側邊的角落找到了那個身影。姜涔正和同組的幾個同學站在一起，微微側頭聽著什麼，眉宇間那層銳利的專注已悄然化開。
忽然，姜涔像是察覺到什麼，轉過頭，目光越過交錯晃動的人肩，看向齊辭。緊接著，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姜涔抬起手，悄悄對著她的方向，比了一個“V”字。
齊辭下意識地扭過頭，朝自己身後看去——這跟誰比劃呢？身後只有陌生的面孔和晃動的光影。沒有人。她怔怔地轉回頭。姜涔已經收回了手，正繼續和同伴說話，側臉平靜如常，彷彿剛才只是齊辭的錯覺。
可她覺得不是。
周圍的喧譁、議論、還有尚未平息的掌聲，彷彿都在那一刻如潮水般退遠，變得模糊。只剩下自己胸腔裡有些失序的心跳，和視網膜上殘留的那個“V”字。
她們好像一次又一次地，就這樣和好了。
散場後，人群像退潮般向門口湧去。齊辭幾人逆著人流，在側門邊找到了已換下西裝的姜涔。王雨桐第一個衝上去，興奮地抱了她一下：“生薑！太棒了！一等獎實至名歸！你今天在臺上簡直在發光！”
詹書瑤笑著遞過一瓶水：“快喝點，講了那麼久。”她眨眨眼，又自然地補了一句，“齊辭特意給你準備的哦。”
“大家都有。”齊辭立刻接話。
姜涔笑了笑，輕輕用指尖碰了碰齊辭的胳膊，道：“謝謝。”
劉天湊上來，抬手摸著後腦勺，話說得有些磕巴：“姜、姜涔，講得真好......給咱們專業，不，給學校爭光了！”他頓了頓，目光不太自然地飄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那個......你今天，挺好看的。啊不是，平時也好看，就是今天......特別不一樣。”
齊辭往後退了腿，聽著這番話，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她看著劉天那副殷勤又緊張的樣子，頓感厭惡——人家明明有男朋友了，還在這兒獻什麼殷勤呢。禮堂裡悶悶的熱氣裹著散場後的嘈雜湧上來，她忍不住掩嘴，輕輕打了個哈欠。
風從敞開的門廊湧入，捎來青草與泥土被陽光烘焙過的氣息。齊辭站在朋友們熱鬧的說笑圈外，目光不自覺地落向姜涔。她的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髮梢被穿過門廳的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粉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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