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涔先去藥房取了藥,站在窗邊就著光,將藥袋裡的說明書和醫囑仔細看了兩遍,確認了每一次的劑量和時間,才折返回來,重新扶住她。
雨已變得細密柔和,兩人騎著車,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齊辭將臉輕輕貼在姜涔背上。衣服有些潮,微涼的溼意透過布料,貼著她的臉頰——來時的路上她就察覺到姜涔的半個身子都被雨打溼了。那時候她燒得迷糊糊,又被扎針折騰得無力說話,可那抹溼漉漉的深色,一直印在她眼裡。於是此刻,她的右臂悄悄又收緊了些,將身前的人圈得更牢靠,想用自己滾燙的體溫,去烘一烘那片潮溼。
車輪在溼潤的地面上碾出平穩的聲響。風拂過耳畔,帶著微涼,可姜涔身上的溫度卻透過微潮的衣衫,一陣一陣傳遞過來。齊辭閉著眼,在規律的顛簸裡,聽見自己的心跳快速跳動著。
她們從未靠得這樣近過。這讓齊辭更加確信——姜涔是真的原諒她了。
念頭悄然落進心裡,像一滴溫熱的雨,輕輕化開。齊辭閉著眼,將發燙的額頭更安心地靠向那微潮的背脊。
今天這針,好像也沒白挨。
午後的宿舍靜了下來。齊辭獨自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裡漫起一陣無奈的失笑——這病倒真會挑日子,偏偏選中了一週中課表最滿的一天。這要是放在從前,她怕是會為這“不用上課去”而暗自高興,可現在她竟真切地感到一絲可惜,甚至不自覺地盤算起落下的內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有點上進了。
她靜靜窩在被子裡,聽著窗外細密的雨聲,毫無睡意。目光從溼潤的玻璃窗上挪開,漫無目的地移回室內,恰好落在了對面姜涔的床上。床鋪依舊收拾得齊整,枕邊並排擱著一本書,和那隻熟悉的塑膠水杯——她每晚睡前總會將它接滿,拿到床上,次日再把未喝完的水倒掉。
齊辭的目光從上面淡淡掠過,在枕頭與牆壁交疊的縫隙裡,看見一點圓潤的輪廓。是個小瓶子的底部,靜靜地半掩在枕巾柔軟的褶皺下。是維生素吧。她想起姜涔每天都有吃維生素的習慣。她望著那隱約的瓶底輪廓,思緒卻被窗外淅瀝的雨絲牽回了記憶中同樣溼潤的午後。
那是大一報到那天,她和詹書瑤拖著行李走到宿舍門口,門恰好從裡推開。一位年長的女人走出來,面容溫婉,唇角含著柔和的笑意。她的手正從嘴邊輕輕放下,隨後跟出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孩,眉眼寧靜。齊辭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朝她們禮貌地點了點頭:“阿姨您好,同學你好。”
那位年長的女人轉過臉來看她,唇角漾開一個很和善的笑,對著齊辭輕輕點了點頭。那笑容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無聲地泛起一絲漣漪。隨後她便與女孩側身離開了。而那時宿舍裡沒有人,只有貼著名字的床位在午後靜默。
齊辭忽然一怔。
那兩人的面容在早已模糊的記憶裡逐漸清晰起來。女人眉眼間沈靜的溫和,女孩走過她身畔時清冷的側顏,都在她腦海中愈發分明。
那一定就是姜涔的媽媽和姐姐。原來早在許久之前,她們就已經這樣匆匆見過一面。後來她們安置好行李,便下樓吃飯。再回來時,宿舍裡已多了一個人。
她回想起推開門時初見姜涔時的樣子。午後雨霽的光漫過女孩的肩頸,勾勒出清瘦高挑的輪廓。她轉過身,不施粉黛的臉白淨如一汪清水,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就像一幅被時光濾過的畫。
女孩輕輕偏了下頭,額前細碎的髮絲跟著一晃,整個人浸在淡金色的光線裡,明亮舒展。
“你好呀,我叫姜涔。”
此刻驀然想起——女孩清透、躍動,如山間石上奔流的清泉,泠泠有聲。
齊辭的目光仍停留在當年姜涔站著的位置,彷彿還能看見光裡那道清澈的身影。是從什麼時候起,那池清泉漸漸靜默,不再流動了呢?
她在記憶裡慢慢回溯。軍訓時玩擊鼓傳花,自己輸了被推上去唱歌,一首《有多少愛可以重來》吼得全場沸騰,姜涔那時還笑著跟她開玩笑。
後來呢?國慶兩天假期結束,姜涔請了假。再來學校,已是深秋。從那以後,她整個人便沈寂了下去,像一池活水突然停止了流動。齊辭那時遲鈍,只以為是自己太鬧騰,惹了她厭煩,於是也怯怯地收了聲,小心翼翼地退遠。
直到這一刻——
成諾那句隔著電流、微微失真的話,此刻如一枚遲來的引信,在她腦海深處轟然炸開——“那個學姐......兩年多以前,就已經不在了。”
所以她不曾出現的那二十多天——
齊辭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大口喘著氣,眼眶發熱,頭開始鈍痛。她抬手按住發疼的額角,指尖冰涼。
原來姜涔早已獨自一人,在無人知曉的時日里,孤獨地行走在這場猛烈又漫長的大雪中。
悔恨與遲來的心痛如潮水般倒灌,窒息般湧上齊辭的喉嚨,她開始劇烈地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