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實習路
第一天報道,齊辭就體驗了一回“地鐵觀光遊”。在瀰漫著包子味、汗味和焦急氣息的車廂裡,她像個被釘在牆上的標本,隨著列車的呼嘯離目的地越來越遠,直到廣播裡女聲平穩地報出“前方到站——”她才好不容易被人潮從車廂裡“卸”出來。站在完全陌生的站臺上,看著地鐵毫不留情地關上門呼嘯而去時,齊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很好,再坐兩站,就到河北了。
更絕望的是,這站是個換乘大站,等車的人比剛才還多。她又被捲進了返程的車廂,又是一番前胸貼後背的“親密接觸”。等她終於又從換乘的公交車上連滾帶爬摸到公司樓下時,離約定時間只剩八分鐘。
齊辭扶著牆喘了口氣。還好,沒遲到。齊辭雖然懶散,但她討厭遲到。
報道的流程比想象中繁瑣。齊辭在一間小小的會議室裡填了不知道多少張表格,最後領到了個還帶著塑封味的工牌,上面印著“北京科訊達機器人科技有限公司-驅動開發部-實習生齊辭”。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一個年輕的女士領著她穿過略顯擁擠的辦公區,朝最裡面的角落走去。沿途經過一排排格子間,不少工位的隔板上都貼著機器人零部件的設計圖紙,或是寫滿計劃的便利貼。幾個同事正專注地盯著螢幕,上面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三維機械模型交錯滾動,混雜著敲擊鍵盤的“劈啪”聲。空氣裡,隱隱約約飄散著一股微澀的、類似松香的氣息。也有幾個同事隨意抬了抬頭,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她就重新投入自己的事情。還有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從屏幕後歪過頭,朝她明朗地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帶她的師傅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士,戴著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頭頂的髮量已然告急,幾縷稀疏的頭髮被努力梳向兩側,卻依然掩不住中央地帶那片隱約的光亮。他說話語速偏快,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客氣,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擺擺手道:“今天沒什麼事了,你早點下班吧,明天正式上手。”
齊辭連忙點頭。她剛把包放在屬於自己的那個格子間裡,旁邊工位扎著馬尾的姑娘就探過身來,笑著眨眨眼:“新來的實習生?我叫李曉。”
“齊辭!”齊辭立刻回以笑容,心裡微微一鬆——還好,有個看起來年紀相仿的。
“你是張老師帶吧?他這人特好,就是忙起來腳不沾地。平時有啥不明白的,也可以問我!”李曉語氣爽快。
“太好了,謝謝你!”齊辭心裡一暖,本想再多聊兩句,可一想到回去那漫長曲折的通勤路,只好拎起包,“那我先撤啦,明天見!”
李曉朝她笑了笑:“嗯,明天見!”
這次實習報道的一共四個人,就齊辭一個女生,另外三個男生分別去了軟體開發和電路設計,自然沒什麼交集。齊辭大致掃了一眼辦公室,難怪李曉那麼熱情——放眼望去,格子間裡除了她們倆和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同事,其他都是男士。
齊辭背著書包走出公司大樓,趕到地鐵站,又倒了班公交車,最後看了看時間,還早。姜涔昨天說了她五點半下班,騎車回學校大概十五分鐘。想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心裡忍不住泛起一絲羨慕。她向來是頂討厭在路上折騰的人,按她這懶散的性子,怎麼可能甘心把大把時間耗在地鐵和公交上。可偏偏......誰讓她知道了姜涔的過去,誰讓她曾經那樣對待過姜涔呢?
齊辭撇撇嘴,腳步一拐,走進了五道口新華書店。午後的書店裡光線柔和,空氣中浮動著紙張特有的陳舊氣味。她在外國文學區的書架前停下,目光細細掃過一排排書脊,最後指尖輕輕落在那本熟悉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上。
她依舊想搞清楚為什麼姜涔會喜歡反覆讀這本書。於是尋了個臺階坐下,翻開書頁,找到上次讀到的地方。字句一行行掠過,書店裡的嘈雜漸漸退遠,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輕響,和午後光線在紙面上緩慢移動的軌跡。等她合上書頁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連午飯都不知不覺錯過了。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居然會為一本書忘了吃飯。
在書架前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從架上抽出一本嶄新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走向收銀臺。付款,接過,裝進包裡。直到走出書店,站在盛夏明晃晃的日光下,她才後知後覺地停下腳步。手指無意識地探進書包,觸到那光滑而微涼的封面。
......為什麼要買?
她答不上來。彷彿只是讀完那個故事的瞬間,就覺得該買一本。至於為什麼,她沒往下想,只是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重新匯入了街上流動的人潮。在路邊隨便找了家麵館,把耽擱的午飯補了回來,接著又鑽進一家小店買了兩個包子,打算留著當晚飯。對她來說,到點吃飯、按時睡覺,向來是人生裡頂要緊的兩樁事。
回去的路剛好會經過姜涔實習的地方附近。齊辭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腳步漸漸慢下來,最後停在街邊一棵梧桐樹的影子裡。
......還是算了。她抿了抿唇,轉身折返。腳步放快了些,像要輕輕拂掉那點一時興起的念頭。
還是回宿舍吧。
齊辭一路慢悠悠晃回宿舍,攤開今天領到的資料翻看,大致摸清了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窗外的天色在她專注的閱讀裡,不知不覺染上了暮色。
宿舍裡安安靜靜。等姜涔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見齊辭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側貼著攤開的紙張,呼吸輕緩,一隻手還鬆鬆地搭在紙頁邊緣,像只蜷起來休息的小貓。
“齊辭。”
輕柔的呼喚落在耳邊,齊辭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睜開眼。窗外天色早已沈下,姜涔就站在桌旁,正低頭看著她。
“吃飯了嗎?”
齊辭揉了揉眼睛,又抬手抓了抓睡得有點亂的頭髮,模樣還懵著:“啊,你回來了......我吃過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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