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
晚上,姜涔也回來了。那是大學四年裡,姜涔第一次週末整夜未歸。
前一晚,她只往宿舍打了一個電話。周瑤接的,轉達時語氣平常:姜涔說今晚不回,查寢幫忙應付一下。沒有更多解釋。
齊辭在那張過於沒有遮擋的床上,度過了混沌的一夜。意識總在將沈未沈之際漂著,像水面上散不開的薄霧,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走廊遠處的腳步聲,暖氣片偶爾的哢噠輕響——都能輕易將她拉回清醒的邊緣。她索性睜著眼,看窗外那片鐵灰色的夜幕,如何一分一分,被稀釋成清冷的、朦朧的晨光。
一旦閉上眼,畫面便不由分說地湧現。姜涔此刻在哪個房間,和誰說著話,臉上是什麼表情......每一個不受控的念頭,都讓心口發悶,像被一層溼透的棉絮緊緊裹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隱痛。
所以,當週日晚間,門鎖轉動,姜涔帶著一身室外寒氣真的回來時,齊辭提前戴上了耳機。那個小小的收音機,音量被擰到最大,嘈雜的音樂與電流聲灌滿雙耳,築成一道隔絕外界聲響的牆。她害怕聽見室友們任何隨意的調侃或追問,更害怕聽見任何與那個人相關的、具體的細節。
最壞的可能性,她早已在心中預演過無數次,甚至反覆描摹過那種假設成真時,心臟被攥緊揉碎的痛感。可預演終究是虛的。她清楚,若那些話此刻真真切切地鑽進耳朵,無異於將演練過的刀刃,親手扎進真實的皮肉裡。
她不想,也沒必要為自己本就沈甸甸的思緒,再添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何況,比起這些無處安放的、私密的情感陣痛,眼前更具體也更無法迴避的,是大四上學期即將走向終點的倉皇。時間所剩無幾。於是她選擇將所剩無幾的心力,全部投注於“陪伴”本身——儘可能多地待在她身邊,把時間用來一起走路、吃飯、去圖書館。
難過太奢侈了,她消耗不起。
考研結束後的圖書館,的確空曠了一些。但臨近期末,要想在暖氣充足的閱覽區佔到一個好位置,仍需要早早出門。
好在齊辭現在是真的愛上了看書,閱讀不再僅僅是一個為了靠近姜涔而尋找話題的藉口。她慢慢把看漫畫的時間,挪給了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和散文。她開始讀那些過去覺得拗口的名著,也讀時下流行的作品。書頁翻動間,她偶爾會想起姜涔對於閱讀這件事的看法,並對那些話,生出一點屬於自己的理解。
窗外是北方漫長的冬季,而在這個沉默的、只有翻書聲的角落,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自從動心以後,她發現姜涔默默帶給她一種向上的力量,這種力量像荒野上被風帶來的一顆種子,在烈日和暴雨中肆意生長。
她開始踏踏實實地記專業課筆記,對著課本一點點梳理知識點,這個期末終於不似往年一樣“這個學不會那個無所謂”了。畢業設計也被她排進日程,她開始主動查文獻、理思路,甚至開始悄悄學起姜涔的畢設題目。
有時候她會模糊地想,這或許算得上一段“正確”的感情吧?不是說,好的感情是能讓人向上生長的麼?
可轉念又覺得這想法可笑。正確與否,又有什麼用呢?心緒早已脫韁,哪裡由得理智控制。
正恍惚間,她自己也未察覺地,從唇邊溢位一聲沈沈的嘆息。
身旁傳來很輕的詢問,帶著溫軟的語調,讓她一時茫然。
她嘆氣了嗎?
“都數不清第幾次了。”姜涔的聲音就在耳側,輕輕的,含著一點了然的笑意,“是哪道題卡住了?”
齊辭語塞,目光慌亂地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掃過,隨手胡亂指了一處。
姜涔便微微傾身過來,垂眸看向她指尖點著的地方。隨後拿起一旁的草稿紙,低頭寫下推算的步驟。她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清雋工整,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齊辭的視線卻漸漸飄移,落在那縷隨著低頭動作滑落的髮絲上,看她習慣性地將它別到耳後。目光掠過她握筆的、修長的手指,掠過她專注的側臉弧線,最後停在她低垂的、輕輕顫動的睫毛上。
喜歡一個人,原來真的會讓目光變得如此貪婪,想要攫取關於對方的每一個微小細節,刻進腦海裡。
直到姜涔停筆,側過頭來與她目光相接,壓低聲音問:“看明白了嗎?”齊辭才猛地驚醒,臉頰後知後覺地發熱,慌忙低下頭,假裝研讀那些早已看不進腦子的算式。
哪裡看得明白呢?
明明在你身旁坐了快四年,卻永遠也走不進你看似平靜溫和,實則界限分明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