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湧
意識在寒冷與疲憊中沈浮,漸漸模糊了現實與夢寐的邊界。白日極力壓抑的渴望,夜裡拼命按捺的思念,連同那通寒夜裡交換呼吸的電話帶來的、近乎刺痛的心動,全都掙脫了理智的枷鎖,在睡眠的深海中發酵、膨脹,最終化作一場鋪天蓋地、細節清晰到令人戰慄的夢。
夢中,海浪聲、風聲、彼此失控的心跳與越來越深的喘息......所有聲音都在粉紫色的暮光裡攪拌、蒸騰,最終化作一片朦朧而滾燙的霧,將她們溫柔地包裹、與世隔絕。軀體間最後一絲剋制的縫隙也被熾熱的體溫吞噬,晚霞的光流淌在緊貼的曲線上,分不清那是光影,還是肌膚之下奔湧的渴望。
她們彷彿不再是岸邊的兩個個體,而是化作了同一股有了生命的海潮。在落日熔金般的注視下,一次次本能地湧起、探尋,如同浪頭追逐著海岸,不知疲倦地深入、貼合。每一次細微的挪移與顫慄,都像浪花在礁石上撞碎,飛濺出細密而戰慄的酥麻。氣息交融,唇齒是另一片需要征服的、溼潤的疆域,在廝磨與深入的索求間,交換著海風般的鹹澀與更深處的、隱秘的甘甜。掌心下,是另一具身軀同樣熱烈的起伏與回應,指尖劃過之處,激起陣陣驚濤。
直到天光徹底被深邃的墨藍吞沒,直到第一顆星子顫抖著浮出昏暗的海面,她們才彷彿被這無聲的浪潮淘盡了所有力氣,如同退潮般,緩緩地、極度不捨地分開一絲溼黏的縫隙。額頭相抵,呼吸依舊灼熱地糾纏,在咫尺之間昏暗的光線裡,凝視著對方同樣被情潮浸透的、迷濛溼潤的眼睛。那眼眸深處倒映著未盡的波瀾與抵達彼岸後的短暫眩暈。寂靜重新降臨,但空氣中瀰漫的,是比之前任何聲音都更震耳欲聾的、關於親密無間的無聲迴響。
然而,未等那浪潮般的悸動平息——
狂風驟起,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溫暖的夏日海灘驟然消失,她們置身於劇烈顛簸的船艙。昏暗的光線中,只能依憑觸覺確認彼此。在失重與拋擲的混亂中,身體是本能的錨點,她們緊緊相擁,在風雨飄搖的方寸之地,以更原始、更不顧一切的方式尋求著依憑與確認,彷彿要將方才未盡的所有,都刻進顫抖的肌膚與骨髓。船艙外是毀滅一切的暴怒海洋,船艙內是焚盡一切的無聲火焰。
一個大浪以摧毀一切的力量打來,她感到緊握的手被一股可怕的巨力強行扯開。她驚恐地睜大眼,看著姜涔的身影向後滑入黑暗的深淵,指尖徒勞地劃過虛空——
“姜涔!”
齊辭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胸腔劇烈起伏,喉嚨裡堵著半聲驚叫。眼前是熟悉的屋頂,清晨慘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刺入。懷裡空蕩冰冷,只有被自己緊緊攥住、已然皺成一團的被角。
“哎喲祖宗啊,你這是要把你姐我嚇出心臟病啊?”
齊鑫的聲音帶著剛被驚動後的餘悸,伴隨著腳步聲快速來到門口。
“做噩夢了?喊那麼大聲,我們在外屋都聽見了。”
母親也緊跟著出現在門邊,手裡還沾著麵粉:“怎麼了這是?臉這麼白,一頭汗。”她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探齊辭的額頭。
齊辭下意識地偏頭躲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瞬間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一種溼漉漉的黏膩感,正從腿間隱秘地傳來,帶著夢的餘溫,與清醒後的冰涼晨光形成鮮明到令人心悸的對比。
轟地一下,血全湧上了臉頰和耳朵。夢裡那些旖旎的、破碎的畫面——交纏的喘吸、緊貼的肌膚、海浪般洶湧的觸感——猛地撞回腦海,與此刻身體真實的生理反應緊密相連,燙得她無地自容。
“沒、沒事......”她含糊地應道,低下頭,手指更加用力地揪著被子,“就......就是個噩夢,亂七八糟的,已經忘了。”齊辭幾乎是哀求地快速說道,一邊不動聲色地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試圖掩蓋住一切可能的痕跡和尷尬。“沒事了,你們快去忙吧,我、我馬上起床。”
母親也沒再多問,拉著還想說話的齊鑫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房門關上的輕響過後,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尚未平覆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慢慢鬆開揪著被角的手,指尖有些發麻。
二十二歲,做一個關於心上人的、清晰到令人臉紅的夢,再正常不過了。可當這夢的餘韻以如此具體、如此私密的方式烙印在身體上,呈現在這個毫無防備的清晨,又偏偏被家人的關切撞破時,那份隱秘的歡愉便瞬間發酵成了無所適從的羞赧。
接下來的幾天,年味隨著漸少的鞭炮聲慢慢淡去,房山農村的冬天依舊乾冷。齊辭的日子過得簡單,甚至有些單調。
對姜涔的思念和擔心,在這種日覆一日的寂靜裡愈發清晰。她想聽她的聲音,想到抓心撓肝。而那條被她倉促塞進揹包最裡層的內褲,也成為了這個寒冬中最灼熱的秘密。
初十這天,成諾攢了個局,約了七八個高中同學聚聚。昨夜剛下過雪,路面結著薄冰,冷風颳臉。齊辭和詹書瑤在路邊等了許久才攔到車,一路駛向她們高中時常去的那片老街。
聚會地點是家從學生時代起就熟悉的小館子,幾乎成了每年寒假固定的據點。在門口,齊辭特意停下,從包裡拿出那臺膠捲相機,對著覆雪的門頭和招牌,認真地按下了快門。她心裡想著,開學後,這些冬天的光影,就能洗出來,一張張拿給姜涔看了。這個念頭讓她動作微微一頓,忽然間,毫無預兆地,她清晰地憶起了去年此時,哥哥齊朝興奮地衝洗照片、小心翼翼挑出最好看的那幾張,只為了帶給安守穗的情景。一股細微的、遲來的酸澀漫過心間——她此刻才真切地體會到,哥哥當時懷揣著那份無處安放的喜歡,是懷著怎樣一種雀躍又忐忑的心情,去準備那些自以為能拉近距離的“分享”。而這份心情,註定得不到對等的回應。她為齊朝感到難過,也為那份曾經被自己簡單定義為“執著”的感情,感到了更深的理解。
店裡老闆和老闆娘還認得她們,寒暄了幾句畢業和前途,便引她們進了包間。老同學們都在,高攀、張宇強、李曉燕、成諾、王玉剛,還有個叫王偉敬的男生,都是讀書時比較活躍的那幾個,換句話說,學不明白的那幾個。飯桌上聊的大多是舊事和近況,笑聲不斷。飯後一群人轉戰隔壁的檯球廳和麻將室,消磨午後的時光。
晚上散場時,雪又下了起來。計程車難打,一行人索性沿著街邊慢悠悠地走。不知誰起了頭,幾個人開始翻越路邊的護欄,在覆蓋著厚厚積雪的河沿邊踩出亂七八糟的腳印,嘻嘻哈哈,帶著少年人未褪盡的傻氣。齊辭看著覺得有趣,拿出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背景是昏黃路燈下飛揚的雪沫和朋友們模糊歡快的身影。
放下相機,齊辭也笑著加入了“犯傻”的行列。成諾張羅著在雪地裡拍大合照,八個年輕人擠作一排,對著成諾舉起的相機,在快門按下的瞬間,留下了一連串毫無顧忌的笑臉。
這張照片後來被洗了出來,像往年的那些合照一樣,塞進了齊辭的相簿裡,在未來的歲月長河中,她時常會在回憶裡拼湊她的青春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