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的墨水快用完了。蘇莞兒擰開墨水瓶，重新吸滿，甩掉筆尖多餘的墨滴。
“第六條：愛要大聲說。你太奶奶活了兩輩子才學會這件事。第一輩子，什麼都沒說就死了。第二輩子，把該說的都說了，活得值。心裡有什麼，別攢著。攢著攢著，人就沒了，話也沒機會說了。”
她在這句話後面頓了頓。一滴墨從筆尖墜下，在格子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最後一條。”她寫得更慢了，一個字幾乎佔了兩個格子。“不管你們將來身在何處，做什麼事，都要記住回家的路。灶臺在的地方，就是家。”
寫完了。
蘇莞兒把鋼筆放下。兩頁半的信紙，格子填了八成。字跡工整，沒有塗改——除了開頭那句被劃掉的。
她把信紙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兩口氣，等墨跡乾透。然後仔細摺好，從抽屜裡找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將信裝了進去。
信封上，她只寫了西個字：“陸家後人。”
她從書架上拿起那本厚厚的《家傳寶典》，翻到最後一頁。陸衡寫的那句“做好人、做好事、吃好飯”的後面，封底和書頁之間，夾著一層硬紙板。
她把信封塞了進去。卡得嚴嚴實實。不刻意翻找，發現不了。
蘇莞兒合上書，手掌在牛皮紙的封面上按了一會兒。掌心的熱，透過封面，滲了進去。
她在書桌前又坐了一會兒。書房裡很安靜。
窗外的光線，從下午的金色變成了偏橘的暖色。院子裡的聲音再次熱鬧起來。陸瑤、沈念在聊著什麼；孩子們在打鬧；還有陸衡假裝生氣的呵斥聲。
蘇莞兒站起身，走到窗前。
陸衡被五個曾孫輩圍在院子中間。最大的那個男孩舉著漫畫版的《陸家小英雄成長手冊》，指著上面的圖問他。
“太爺爺，這個拿鍋鏟的是太奶奶，那旁邊這個舉著槍的是你嗎？”
陸衡低頭看了一眼，一本正經地回答：“什麼舉槍。那是我在拿掃帚。”
院子裡鬨堂大笑。
小丫頭趴在陸衡腿上，嘴裡含著糖，口水流了他一褲子。陸衡低頭看了看褲腿上的溼印子，沒說什麼，只是把小丫頭往上顛了顛，換了條腿讓她趴著。
蘇莞兒倚著窗框。右手搭在窗臺上，左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那西張紙，早己不在了。
信，夾進了《家傳寶典》。
族譜，鎖在紅木匣子裡。
空間，化進了血脈裡。
九十九封信，放在臥室的枕邊。
第一百封，等著兩個人一起帶走。
該留下的，都留下了。
院子裡的陸衡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正好對上她在窗裡的目光。
老頭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被煙燻得微黃的門牙。他一隻手還託著小丫頭，另一隻手朝她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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