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兒，你說，我這手藝，給曾孫女做個木馬，她會不會嫌棄？”
陸衡問得一臉認真，手裡的砂紙都停了，那雙看了一輩子地圖和軍報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絲小學生交作業前的不安。
蘇莞兒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嫌棄？我們陸大將軍親手做的木馬，誰敢嫌棄？她得高興得滿院子跑。”
得了媳婦的肯定，陸衡像是吃了定心丸，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股子“一切盡在掌握”的勁兒。他清了清嗓子，低頭繼續打磨手裡的木料，嘴裡還嘟囔著：“那當然。我當年在部隊，自己動手搭營房、做訓練器械，什麼沒幹過？一個小小的木馬，不在話下。”
話是這麼說，但從那天起，陸衡是真的迷上了木工。
他把當年在部隊裡學的那點手藝全都撿了起來，還託陸源從網上給他買了一套專業的木工工具。電鋸、刨子、鑿子、各種型號的鑽頭，在院子的角落裡擺了一地。
從此，海島老宅的院子裡，除了蘇莞兒做飯的鍋鏟聲，又多了一種“叮叮噹噹”的聲響。
陸衡徹底把院子當成了他的新“陣地”。
他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本幾十年前的木工手冊，書頁都泛黃了，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遇到看不懂的圖紙，就拉著陸源給他講解。
“爸，這個叫榫卯結構，不用釘子，靠木頭和木頭之間的咬合來固定，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結實得很。”
陸衡聽得兩眼放光，當即拍板：“就用這個！釘子做的東西，沒有靈魂。”
於是，這位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開始了他和一塊塊木頭的“戰鬥”。
他做木工的樣子，跟指揮打仗沒什麼兩樣。
每天早上，他會先把今天要用的木料和工具，在院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跟閱兵似的。然後，他會對著圖紙，用鉛筆在木頭上畫線，每一條線都用尺子量了又量，精確到毫米。
畫完線，就是切割。他掄起斧頭劈大料，動作大開大合，虎虎生風；用起鑿子刻細節，又格外小心翼翼，專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顆炸彈。
木屑紛飛，落了他一身。頭髮上、眉毛上、軍大衣的褶子裡，全是白色的粉末。他也不在乎，幹得熱火朝天，有時候連蘇莞兒喊他吃飯都聽不見。
蘇莞兒從廚房的窗戶裡看著他。
陽光下，那個曾經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微微有些佝僂。他專注地刨著一塊木板，刨花捲曲著從刨子底下飛出來，像一層層的浪花。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的皺紋滑下來，滴在木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蘇莞兒看得又好笑，又心疼。
這個男人，一輩子沒閒過。年輕時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中年時在海島上戍邊守防，老了老了，退下來了，又跟一堆木頭較上了勁。
他不是在做玩具，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那份說不出口的愛，一點一點地鑿進這些木頭裡。
半個月後，第一件成品誕生了。
不是給小曾孫女的木馬，而是給陸安的那個木頭人。
木頭人不大，巴掌高，是用一整塊樟木雕的。沒有上色，保留著木頭本身的原色和紋理。雖然線條簡單，但神態卻抓得極準——一個穿著軍裝、昂首挺胸的小戰士，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
陸衡把那個木頭人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後小心翼翼地用一塊軟布包好，交給了蘇莞兒。
“你給老大寄過去。告訴小安，這是他的第一個兵。”
蘇莞兒接過那個還帶著陸衡體溫的木頭人，心裡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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