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手電筒的光束在塵封的紙張上跳躍。
空氣裡那股福爾馬林的味道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紙張特有的、混雜著黴味的墨香。
“致吾愛：阿月。”
蘇莞兒輕聲念出信封上的字，聲音在空曠的穹頂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這字跡……工整得不像個拿槍的鬼子，倒像是個教書先生。”
陸衡沒說話。他一手舉著手電，一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匕首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黑暗的角落，充當著最忠實的護衛。
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眸，也洩露了他此刻內心的震動。
蘇莞兒小心翼翼地抽出第一封信。信紙己經發黃變脆，彷彿稍微用力就會化作齏粉。
“1943年5月2日。阿月，今天是你第一次給我送魚。你的眼睛很亮，像這島上最乾淨的泉水。我知道我不該看你，我是侵略者，是這座罪惡工廠的建造者。但當你把那條紅斑魚遞給我，比劃著手勢讓我小心魚刺的時候，我聽到了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在這個充滿毒氣和死亡的地獄裡，你是唯一活著的光。”
蘇莞兒的手指頓了頓。
她抬頭看向陸衡，眼神複雜：“是個啞女？”
“島上以前確實有個啞巴漁女。”陸衡沉吟片刻，腦海中搜索著從老一輩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聽說是被炮火震聾了耳朵，後來也不會說話了。但這人早在幾十年前就失蹤了。”
蘇莞兒不再說話，繼續往下翻。
信件很多，足足有上百封。每一封都記錄著佐藤一郎在這個地底深淵裡的掙扎與思念。
從最初的驚豔，到後來的相知，再到最後的絕望。
“1944年12月24日。東京來電，要求加快‘深海之眼’的啟動實驗。他們瘋了。他們想用這裡的地熱引發海嘯，作為最後的反擊武器。阿月，我不能讓他們這麼做。我見過你在海邊祈禱的樣子，你愛這片海，我不能毀了它。”
“1945年8月14日。結束了。天皇宣佈投降的訊息還沒傳到這裡，但那個瘋子長官己經準備啟動自毀程式，拉著整個島的人陪葬。我殺了那個長官。我把那個控制核心鎖死在了反應堆裡。阿月，我要走了。我不能帶你走，我是戰犯，等待我的是審判或切腹。但我給你留了一樣東西……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嫁妝。”
讀到這裡，蘇莞兒只覺得眼眶微微發酸。
誰能想到，在這座用來製造殺戮的納粹機器心臟裡，竟然藏著一顆如此柔軟且悲涼的靈魂。
“最後的嫁妝？”陸衡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他走上前，目光如炬地盯著箱底，“除了信，還有什麼？”
蘇莞兒將信件全部拿出來。
在箱子的最底層，壓著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裹著的硬皮筆記本，以及一塊晶瑩剔透的、雕刻成半月形狀的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一看就是咱們中國的老物件，絕不是日本的東西。
陸衡拿起那塊玉佩，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這東西……”
“怎麼了？你見過？”蘇莞兒湊過去。
“沒見過這塊。”陸衡將玉佩翻了個面，露出背後刻著的一個極小的“沈”字，“但我見過類似的。島上那個賣涼茶的沈婆婆，她脖子上掛著一塊太陽形狀的，材質和這個一模一樣。”
蘇莞兒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那個沈婆婆，終身未嫁，守著那個涼茶鋪過了幾十年。”陸衡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唏噓，“原來，她守的不是鋪子，是這片海底下，那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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