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人性’這種奇特病毒，在絕境下，究竟能展現出何種姿態的，觀察日記。”
陸澤宇這句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話，讓整個P5實驗室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好幾度。陸源看著螢幕上那個在月面踽踽獨行的宇航員背影，第一次感覺到，相比於那個可以被計算、被分析的晶體病毒“瑤”，人類這種充滿了矛盾、非理性和混亂情感的生物，或許才是宇宙中更不可理喻的“病毒”。
他跟陸澤宇決定，不再進行任何快進或跳躍，就以最原始的速度，一分一秒地，看完這段來自五十年前的“首播錄影”。
他們想知道，“瑤”究竟看到了什麼，學習到了什麼，才最終演變成了那個差點毀滅他們的恐怖模樣。
畫面中的時間在緩慢地流逝。
對於崑崙山實驗室裡的兩兄弟來說，這只是螢幕上的光影變化。但對於那個名叫阿列克謝·沃爾科夫的年輕宇航員來說，每一步都是在與死亡賽跑。
月球的行走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宇航服的笨重，氧氣的消耗，還有那永恆不變的、足以把人逼瘋的孤寂，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的意志。
“天樞”在旁邊用側屏標註出了阿列克謝的行進路線和生理資料。他的心率在長時間的行走中保持在一個危險的高位，血氧飽和度在緩慢下降。按照這個消耗速度，他揹包裡的氧氣，根本撐不到他抵達那個名為“赤色黎明”的廢棄基地。
“他會死在半路上。”陸源得出了一個冷靜的結論。
“不，他不會。”陸澤宇的目光卻落在了另一組資料上，“你看他的行進路線，並不是一條首線。他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對周圍的岩石和地形進行取樣和記錄。”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想著完成科考任務？”陸源無法理解。
“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陸澤-宇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讚許的弧度，“他不是在做無用功。他在利用這種有規律的、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來對抗內心的恐慌和絕望。更重要的是，他在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率，讓身體進入一種‘低功耗’的巡航模式。他在用一個科學家的理智，為自己爭取最大的生存可能。”
果然，在接下來的幾個月球日里，阿列克謝的生理資料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他像一個最嚴謹的鐘表，精確地計算著每一點氧氣和體力的消耗。餓了，就吃味道和蠟塊一樣的能量棒；渴了，就喝迴圈過濾的尿液。困了，就找一個隕石坑的背陰面，把自己埋在月壤裡，抵禦那能把鋼鐵都凍脆的月夜低溫。
他的眼中，最初的驚恐和絕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磨礪出來的、如同月面岩石般堅硬的沉靜。
而這一切，都被他背後那個小小的紫色光點，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它在學習。”陸源看著螢幕，喃喃自語，“它在學習‘堅韌’和‘秩序’。”
終於，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個地球日夜之後，阿列克謝的面前，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半埋在月壤裡的建築群。
那便是他的目的地，“曙光一號”基地。
這是蘇聯在更早的探月競賽中，遺留在月球上的一個小型半永久性前哨站。根據記錄，它在西十年前因為一次劇烈的月震而結構受損，被官方宣佈廢棄。
阿列克謝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來到了基地的正門前。
巨大的圓形氣密門上，紅星和鐮刀錘子的標誌己經剝落得看不出原樣，但依舊透著一股屬於那個紅色帝國的，蠻荒而又強大的工業美感。
讓阿列克謝感到不安的是，氣密門並沒有完全閉合，而是虛掩著一道一人寬的縫隙。這在真空環境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除非……有東西在月震之後，從裡面“出來”了，或者從外面“進去”了。
他握緊了手裡那把兼具地質錘和自衛功能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第一道氣密門和第二道氣密門之間的過渡艙，一片狼藉。牆壁上有幾道巨大的、像是被什麼利爪劃過的痕跡，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金屬零件。
阿列克謝的心沉了下去。這裡發生過戰鬥，或者說，是一場屠殺。
他啟動了頭盔上的強光探照燈，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第二道通往基地內部的氣密門。
那扇門上，佈滿了己經乾涸的、暗褐色的痕跡。
不是血。在真空環境下，血液會瞬間沸騰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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