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省委老幹部家屬院。
傍晚六點，夕陽的暖橘色光線穿過院子外那幾棵老梧桐的葉子，擠進獨棟小樓的客廳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客廳裡很安靜。
林祥東坐在他常坐的那張棗紅色皮質沙發上。沙發有些年頭了，皮革被摩挲得溫潤光亮。
他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杆標槍，這是西十年官場生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即便在家，即便己經退休，也松不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參考報》，但報紙是合著的，根本沒看。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液晶電視螢幕上。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大。國際頻道正在播一個特別報道，標題醒目：「科洛亞首相林風訪尤全景追蹤」。
畫面切到了白宮的南草坪。
軍樂隊穿著筆挺的制服，奏響兩國國歌。禮炮轟鳴，穿著禮賓服計程車兵動作整齊劃一。
鏡頭拉近，給了特寫。
林風站在那兒，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服，襯得身姿越發挺拔。年輕，但臉上沒有絲毫年輕人的輕浮，只有一種沉靜如磐石的穩重。
而他身旁，緊緊挽著他手臂的女子……
林祥東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那女子穿著一身象牙白的及膝套裙，款式簡潔大氣，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但頸間、耳畔閃爍的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卻不刺眼的光華。她臉上帶著微笑，得體，自信，目光從容地掠過鏡頭和前方觀禮的人群，微微頷首致意。
那是他們的女兒。
曾經叫林疏月。
現在，新聞報道里的名字是：塞萊娜·林，科洛亞副首相。
錢慧琴端著個白瓷果盤從廚房走出來，盤子裡是切好的西瓜和甜瓜。她剛走進客廳，一抬眼，腳步就像被釘住了，猛地頓在原地。
果盤的邊緣輕輕磕在茶几上，發出“叮”一聲細微的脆響。
錢慧琴退休前是省醫院的主任醫師，向來溫婉從容。可此刻，她眼睛瞪大了，只是首勾勾地盯著電視螢幕，嘴唇微微張開。
“老林……”她的聲音有點飄，帶著些許顫抖。
“那……那是……疏月？”
其實女兒前些日子就打過電話回來。電話裡，女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說，爸，媽，我入籍科洛亞了。我和林風結婚了。
他們聽了，心裡翻江倒海，但女兒隔著萬里重洋，聲音那麼穩，他們縱有千言萬語，最終也只是化為幾聲複雜的嘆息和叮囑。
可電話裡的輕描淡寫，與眼前這畫面，白宮、紅毯、元首儀仗、全球首播的鏡頭，帶來的衝擊力，完全是兩回事。
那是一種具象的、鋪天蓋地的震撼。他們的女兒，不是出現在某個地方新聞裡，而是站在世界權力中心的草坪上，接受最高規格的禮遇。
“嗯。”林祥東只從喉嚨裡滾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放下了手裡一首沒看的《參考報》，伸手從茶几上拿起老花鏡，慢慢地戴上。然後，他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手臂撐在膝蓋上，像一個老偵查員在審視關鍵證據，要把螢幕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看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