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
又是兩個多小時，林擁雲才算睡過去。萬曔將她安頓到隔壁房間的床上後，離開了醫院。
抬眼天已經矇矇亮，他打了個車去接沈軼理的女兒沈明心。其實告訴地址就可以，他現在這個狀態不太適合接人。可他現在需要做點事讓自己忙著，頭腦和身體才不會突然罷工。
徐虞洋進來找他簽字，被他臉色嚇了一跳，說什麼也不讓他繼續工作，讓他趕緊回家休息。他拗不過只能折中在自己的休息室躺了一會兒。
翻來覆去幾個來回後，李其一的電話總算來了。“有人舉報老師協助某生物公司造假檢測報告，提高藥品銷售額。老師承認了所有事情，把一切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我覺得他在包庇什麼人。小萬，你這幾年和老師來往多，知不知道有什麼人會讓老師不惜一切護著的？”
萬曔心裡被揪起一角，緩緩而來的刺疼讓人不快。他的思緒像是琵琶湖深秋的早晨，紫灰色的一片，明明知道眼前有什麼，費勁了力氣也看不清。“老師對大家都很好，但不會不分黑白，我一時半會兒實在想不到誰。”
李其一好像是預料到了，說道：“沒事。你也一晚上沒睡了，先好好休息，我再查查。我們後面有時間見面再聊。”
打完電話，睏意開始襲來，幾乎是昏睡過去。
一覺醒來，房內已經昏暗，萬曔撐起身去夠不遠處的手機，卻覺得手下柔軟如淤泥。
陡然一驚，他低頭看去，床還是休息室的床，只是觸感像是琵琶湖的水面，一碰就漾起漣漪。漣漪擴大散開，而後又恢覆原狀。
他想要站起身，離開床。雙腳一觸地，地面就柔軟得一塌糊塗，一直拉著他往下陷。視野開始越來越暗，呼吸也逐漸急促。
手機傳來一聲震動，螢幕發出亮光。
萬曔拼命去夠這周遭唯一的一處光源，越掙扎卻陷得越深。
猛地驚醒，萬曔看來眼四周，是醫院。腳底下觸感仍舊柔軟，他低頭一看是師母蓋在他身上的毯子掉在地上被他踩到了。
隔壁房間師母已經睡下了，沈明心正在醫生辦公室和主治醫生了解情況。或許是因為距離有些遠，聽不到聲音。
太安靜了，萬曔有些無所適從，只得走回重症監護室門口。他看著玻璃窗內沈軼理緊閉的雙眼，彷彿看久了下一刻就會醒過來，而後和他徹夜長聊醫藥的未來和希冀。
腦瘤晚期，也虧得沈軼理能瞞他那麼久，而他也居然沒有往深處想。頭痛、嘔吐、肢體麻木、視力下降，這麼明顯的症狀，他居然以為是正常的肢體衰老。又或許心裡隱約有了猜想，卻自欺欺人，和沈軼理合夥欺騙自己。
沈軼理睜開眼睛看向他，眼睛裡有他從沒見過的憤怒和不甘。
萬曔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看向沈軼理，試探性地喊道：“老師。”
可是耳朵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沈軼理的聲音：“小萬，小萬，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害我成了現在這樣？為什麼呀？”
沈軼理身上的管子和儀器接線變成覆蓋著黑霧的鎖鏈，病號服變成監獄服。鎖鏈鋪天蓋地向萬曔襲來，黑霧聚整合團漸漸成為人形，臉部慢慢顯現出來，是大學時還有些青澀的晁曦。他笑著道：“萬寶，我喜歡你，喜歡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資訊素味道。巖蘭草不苦，很好聞。”
笑著笑著又突然皺起眉，心疼地看著他道：“沒關係，萬寶。等級降了就降，以後還會有辦法的。等利一起步，一定會研製適合你的藥。又或許等你博士畢業後技術入股，自己來研製。當然哪怕你一輩子都這樣，我也不會離開你的。不用管別人怎麼說，聽我說就夠了。我愛你，萬寶。”
而後是八年前的晁曦：“別怕，他們不收你是他們沒眼光。來我公司吧，也邀請沈老師來，我們替他完成B31藥劑。”
他張開雙手，背後的黑霧裡現出火焰，熾熱的火舌似要將萬曔舔舐乾淨，像極了八年前服用B31實驗藥時的感覺。
萬曔無法呼吸轉身想跑，卻被玻璃幻化出的一雙手抓住。
他轉過頭，想要掙扎，卻見玻璃窗變成與他初見時的沈軼理，將他抓得很緊卻不疼。
“小曔，你願意嗎？”沈軼理眸色溫和，將黑霧火焰都隔在玻璃之後，“還願意和我一起走這條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