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分列石坪兩側,拓跋烈站在人群最前方,暗紅蟒袍在日光裡像一塊蟄伏的獸。
他的目光落在郗月漓臉上,那裡面翻湧著審視。警惕,還有一絲被「伏淵已死」這個訊息短暫安撫下來的猶疑。
郗月漓迎著拓跋烈的目光,微微頷首。那頷首的幅度極淺,可姿態裡伏淵的影子清晰可見。
拓跋烈的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伏淵已經不在了,面前這只是個被推上來的替身,不足為懼。
郗月漓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勤政殿高高的門檻。
北朔王庭的勤政殿比大郢的含元殿窄了三分,可穹頂高得驚人。
日光從兩側高窗斜切進來,在殿中央的地面上鋪成兩道光帶,滿朝文武在列,烏壓壓一片攢動的官帽和金帶。
郗月漓端坐在國師之位上,那位置在御座左側下方半丈處,紫檀圈椅的椅背鑲著一塊巴掌大的白玉,刻著北朔國師獨有的狼頭銜月紋。
她坐進去的時候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黑袍的袖口收得利落,露出半截細瘦的手腕。
從她坐定到現在,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滿殿的目光像數十根看不見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文官們垂著眼,可餘光在她臉上來回掃,武將們站得筆直,腰間的佩刀在日光裡偶爾反一下光,像在無聲地提醒什麼。
宗室那邊更直白,三五個穿蟒袍的侯爺湊在一處低語,聲音壓得不低,恰好能讓她聽見。
「……就這個丫頭?瞧著還沒我家閨女大。」
「左相也不知怎麼想的,伏淵國師的位子讓給一個南邊來的野丫頭,傳出去不怕鄰國笑話?」
「你聽說了麼?她進王庭那天連北朔話都說不利索,還是左相在旁邊一句一句給她譯的。」
「嘖,也不知道伏淵國師在天有靈,看見自己這把椅子被這麼個人坐了,心裡什麼滋味。」
郗月漓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交錯的手指上,她的心跳比坐在錦弦院時慢了許多,比在棲霞鎮主街上背靠著赫連璟搏殺時也慢了許多。
伏淵的記憶嚴絲合縫地貼在她意識的底層,此刻她能精準地分辨出殿內每一個開口說話的人是誰。
拓跋烈一系的武官,宗室裡傾向攝政王的旁支侯爺,幾個跟左相交好的清流文臣,他們的站位。語速。彼此交換眼神的方向,全部在伏淵的認知裡對號入座。
可她的身體撐不起太大強度的消耗,更別說伏淵的疲憊也殘留了一部分,她閉了一下眼,把那層虛弱壓進意識深處,重新睜開的時候目光清冽如墨玉,看不出半分波瀾。
「王上到——」
內侍的宣唱聲從殿門方向傳來。滿殿的低語聲暫停,文官武將齊齊轉身面朝御座方向,躬身垂首。
北朔王上從玄門入殿。
王上今年二十二歲,登基整十年,十二歲即位時她比那身王袍還矮了半個頭,雙手藏在袖中攥得發白,靠伏淵站在御座左側半步處才撐住了一口氣。
十年過去,那身玄青色王袍穿在她身上已經不再空蕩了,肩線撐得平整,袖口收得利落,身形不魁梧,可那份挺拔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她的眉骨平直而微挑,鼻樑挺秀,眼尾自然垂了半度,瞳仁是淺淡的琥珀色,只是那層溫和底下壓著十年帝王生涯淬出來的分量,沉得讓人不敢輕慢。
她走到御座前轉身坐下來,她面上端著帝王慣有的冷肅,玄青王袍的領口繡著暗銀色的狼紋,腰間一條寬幅革帶束得緊實,把她本就纖細的腰身收得更顯單薄。
伏淵的記憶在那一瞬間輕輕動了一下,郗月漓的心口也跟著酸了一瞬,她飛快地把那點酸壓平,垂下眼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