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制服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脖子。
他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忽然瞳孔一縮，猛地停住了。
他看見一個女人，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愣了一下，又看見她身邊那個男人，個子很高，氣質冷峻，一手牽著一個孩子。
他看見那兩個孩子——一個扎著雙馬尾，一個扎著丸子頭，一個舉著棉花糖，一個趴在男人肩上。
他的臉色變了。他眯著眼睛，看了又看，認出那個穿藍裙子的女人是蘇晚晚，認出那兩個孩子是他的女兒——王詩涵和王夢瑤。
他的手攥緊了腰間的對講機，心中不甘。
他看著那兩個孩子笑，看著她們牽著那個男人的手，看著她們喊他“陸叔叔”。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他想衝過去，想把那兩個孩子從那個男人身邊拉走，想衝著蘇晚晚吼：“你憑什麼帶我女兒來遊樂園？”
可他沒動。因為他知道，他現在穿著保安制服，站在旋轉木馬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
他不再是那個在王家說一不二的男人了。他只是一個保安，一個月三千八，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站在陰影裡，看著蘇晚晚他們，他看著那個男人一手一個牽著兩個孩子，看著蘇晚晚走在旁邊，偶爾側過頭跟他說什麼，兩個人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皺巴巴的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層灰。
他想起他以前也來過這個遊樂園，是跟朋友來的，沒帶孩子。
那時候蘇晚晚說：“你帶涵涵去一次吧，她想去。”他說：“去什麼去，浪費錢。”後來涵涵再也沒提過去遊樂園。
他蹲下來，抱著頭，蹲了很久。對講機裡傳來隊長粗獷的聲音：
“王大強！王大強！你死哪兒去了？旋轉木馬那邊有人吵架，快去處理！”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旋轉木馬走去。
王大強朝旋轉木馬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不想讓他們看見他，不想讓她們看見他穿著保安制服、灰頭土臉的樣子。
他是她們的父親，就算他現在什麼都不是，他也不想在她們面前丟人。
旋轉木馬那邊有人在吵架，一個老太太說一個年輕女人踩了她的腳，年輕女人說沒踩，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
王大強走過去，站在中間，聲音不大：“行了行了，別吵了，大家各退一步。”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誰啊？”王大強指了指胸口的工牌：“保安，再吵就報警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年輕女人也走了。
王大強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旋轉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繞到旋轉木馬的另一邊，蹲下來，假裝在繫鞋帶，眼睛卻一首往蘇晚晚他們那邊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