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落音,仲妃就立刻放下茶杯搭腔,她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一副替於皇后抱不平的模樣,聲音壓得低卻剛好能讓下首梅蘭竹菊四嬪都聽得清楚:“說起來我也正揪心呢,昨日是初一,按照規矩,陛下本來該來鳳儀宮陪皇后娘娘。誰知道昨日陛下偏就改了旨意,說要留在泰和宮,就這麼在那兩個妖族美人那兒歇下了!”
“依我看,這哪裡是陛下改的主意,分明是那兩個美人不懂規矩,纏著陛下不放,明擺著不把鳳儀宮放在眼裡。皇后娘娘,這後宮的規矩不能亂,您可得好好治一治她們,殺一殺這歪風!”
下首並排坐著的梅蘭竹菊四位嬪,本就豎著耳朵聽,這下得了話頭,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起來。梅嬪穿一身淺粉宮裝,最先開口:“可不是嘛!皇后娘娘您執掌六宮這麼久,一向寬和大度,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家從來都是和諧共處,誰不讚娘娘治理有方?”
蘭嬪跟著接話,指尖擰著絹子:“就是啊,這兩個妖族女子憑空闖進來,一點規矩都不懂,佔著陛下的寵愛就目空一切,連初一的舊例都敢讓陛下破,這不是明擺著不把娘娘您放在眼裡嗎?”
竹嬪性子偏急,立刻補充道:“若是放任她們這麼鬧,往後別的新人也跟著學,那後宮的規矩可不就亂套了?娘娘這次可得立立威,不然咱們這些老人,以後都沒活路了。”
最末的菊嬪也連忙點頭,順著語氣往下說:“懇請皇后娘娘為我等做主,好好管教管教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
嘰嘰喳喳的聲浪湧上來,於皇后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臉上沒露半分喜怒,直到眾人的話越說越過分,隱隱把“惑主”“亂政”的帽子都扣到了那兩個妖族美人頭上,她才手腕微微一沉,將手裡端了許久的茶杯,輕輕穩穩擺到了桌案上嵌著和田玉托盤中。
“當”的一聲輕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滿殿嘰嘰喳喳瞬間消了音。
皇后抬了抬眼,鴉青色的羽睫掃過下首四嬪齊齊繃緊的肩背,聲音溫溫的沒半分火氣:“不過才三日,各位妹妹就急成這樣?陛下是什麼人,還輪得到咱們來替他拿主意?”
她抬手整了整領口繡的金紋,金線在燭下閃著柔和的光:“國師進獻的人,陛下願意留著,那是陛下的恩典。說什麼治一治,這話傳出去,倒顯得咱們後宮容不下人,掃了陛下的興。”
錢妃聞言往前欠了欠身,指甲掐進絹帕縫裡:“可是娘娘,那兩個妖族美人不懂規矩,連初一的舊例都不放在眼裡,這要是不管,往後宮中規矩可就壞了。”
於皇后笑了笑,端起剛放下的茶杯掀開蓋子吹了吹浮葉:“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陛下都不在意,咱們急什麼?別平白惹陛下生氣!”
殿外的銅漏滴答響了一聲,滿殿的人都盯著皇后手裡的茶杯,沒人再敢開口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殿外值守的掌事宮女掀了玉簾進來,碧色裙襬掃過金磚:“啟稟皇后娘娘,泰和宮的魚美人和鼠美人,已經到宮門口了,說是來給娘娘請安。”
可真是是說曹操曹操到!
於皇后握著茶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心頭只轉了一句“終於來了”,面上卻半點波瀾沒掀,依舊是端坐在主位上不動聲色,只順著方才的力道,將茶杯重新穩穩擱回玉盤。她的嘴唇輕輕抿著,雙眼像一汪沉在深潭裡的靜水。
右手下首的錢妃聞言立刻抬眼,和左手邊的仲妃隔著半殿香霧對了個眼神。錢妃眼角輕輕一挑,仲妃不動聲色地微一點頭,兩人心裡都轉了同樣的主意。這兩個妖女倒還有點眼色,知道主動來鳳儀宮磕頭,只是今天這陣仗,她們撞進來,正好給於皇后立威。她們也要藉著於皇后的手給她們一個下馬威,讓她們往後別想獨自霸著陛下。
下首的梅蘭竹菊四嬪更按捺不住,紛紛端著茶杯抬眼,四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口的玉簾,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等著看好戲。
於皇后抬了抬眼,目光掃過殿裡各人各懷心思的模樣,沉聲道:“讓她們進來。”
話音未落,殿外的寒風就順著掀開的玉簾捲了進來,帶著冬日的冷冽,緊接著一陣甜膩的香氣飄過,兩個身姿綽約的美人緩緩走了進來。
眾人一看,頓時怔在原地。果然是妖族美人,帶著妖族天生的媚骨,腰肢一搖一擺,沒有宮中妃嬪行禮時的拘謹板正,反倒像是柔弱的柳枝,帶著說不出的靈動軟媚。
走在前面的是魚美人,一身月白撒銀星的軟紗裙,頭髮只用一支深海寶珠簪鬆鬆挽著,一張臉清豔無雙,眉眼疏朗冷峭,往那兒一站,滿殿的脂粉香都淡了三分,真真是像把一輪冷天的明月,直接搬到了正殿裡。
跟在她身側的是鼠美人,穿一身嬌俏的杏黃短襖配百褶羅裙,髮間簪著一支臘梅花,露出來的指尖瑩白小巧,一雙眼睛滴溜溜轉,顧盼之間全是靈氣。彷彿剛從山林間跑出來的精靈,整個人都透著股鮮活勁兒。她和魚美人站在一起,一冷一甜,晃得滿殿妃嬪都下意識停了呼吸。
兩人走到殿中站定,也沒急著行禮,只抬眼往主位上的於皇后望過來,魚美人眉峰微挑,鼠美人則抿著嘴笑,倒比以前的宮中新人多了幾分隨性自在。
下一瞬,鼠美人往魚美人身側靠了靠,圓溜溜的眼睛掃過滿殿珠翠,從主位的於皇后,一直掃到下首的梅蘭竹菊四嬪,目光轉了一圈,笑嘻嘻地說道:“於皇后,陛下打發我和姐姐一起來給你請安。”
她說完抽了抽小巧的鼻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一串銀鈴似的笑聲滾出來:“你們人族女子可太有意思了,一個個都燻的這麼香,我聞著都有點餓了。”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餓了,她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看向於皇后的目光帶了幾分垂涎之意。
這話一齣,滿殿妃嬪的臉瞬間都僵了,錢妃手裡的絹子“啪嗒”一聲落在裙上,誰也沒想到這妖族鼠美人居然敢在中宮正殿說這種瘋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