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嬋玥沒應聲，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臺階上走，靴子陷進雪裡，再拔出來時鞋邊沾了一圈冰涼的雪水，她卻像全然沒察覺似的，直到跨進飄著暖香的屋內，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甜香，那顆在寒風裡飄了一路的心，才總算落定了半分。
芙蓉反手把屋門掩上，擋住門外卷著雪片的寒風。鳴秀走過去，聲音壓得極低：“方才國師有話傳給你，他讓你千萬記住，從今日起，別再和任何質子私下見面，學宮裡說起石國的動向，半個字都別多言。他還說……”
“我想休息了。”
孟嬋玥阻止鳴秀說話，抬腳往床邊走。
“我今日喝了酒，頭有些昏沉，鳴秀退下，芙蓉留下。”
孟嬋玥往床上一趟，直接閉上雙眼。鳴秀話說到一半，見孟嬋玥不理會自己，只能閉上嘴。芙蓉給嬋玥蓋上被子，扭頭看向鳴秀：“鳴秀，三公主要睡了，你回房吧。”
鳴秀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廊下的雪粒子被風捲著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芙蓉，你不要得意！”
她往前跨了半步，目光直直釘在芙蓉臉上，聲音壓得低，卻透著冷：“芙蓉，你別以為眼下能留在三公主身邊伺候，就真把自己當三公主身邊的第一人了。”
芙蓉臉上那點笑意半點沒消，她伸手把被角往孟嬋玥頸邊掖了掖，指尖特意放輕了動作，生怕驚動了床上的人，轉頭看向鳴秀：“鳴秀姐姐這說的是哪裡話，我哪敢得意。只是三公主從晚宴回來，心裡明顯揣著事，又喝了酒，頭正昏沉著呢，這會子身邊總得留個知輕重的人守著。姐姐你方才在院門口站了半宿，靴邊的雪水都浸到襪子裡了，再留在這兒，驚擾了公主歇息，反倒不是好事。”
鳴秀冷著臉看了芙蓉一會兒，又往床上的孟嬋玥看了一眼，見人依舊閉著眼沒動靜，這才轉身走出屋外，靴底碾過雪層的咯吱聲裡，飄來她帶著冷意的低語：“芙蓉，你別忘了，你是觀星殿的人，你的主子是國師。”
芙蓉聽到鳴秀的話，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落了整宿的雪還在簷角堆著，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剛漫過正殿的琉璃瓦，滿朝文武安靜地擠在玉階下。石國反了的訊息像投入熱油裡的火星，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朝堂。宮門外值守的禁衛軍比往日多了三倍，甲冑碰撞的冷響順著風飄進殿內。
殿側擺著一幅沙盤，沙面上用硃砂筆圈出的石國疆域，像一塊浸了血的印記，刺得人眼暈。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頭的仲太傅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微顫：“石國小邦，受我昭庇佑，如今竟敢背信棄義舉兵犯我西境，若不即刻發兵征討，周邊附屬國必定效仿，我大昭天威何存？”
話音剛落，武將佇列裡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甲葉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上坐著的昭武帝身上。
龍椅上的昭武帝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眼底翻湧著掩不住的怒意，連日來西境傳來的急報堆在御案上。他正要開口，國師莊拓忽然往前踏出一步，玄色朝服的衣襬掃過金磚，聲音沉穩得沒有半分波瀾：“陛下，臣有十二位妖王相助，對西境的山川地貌、兵馬部署瞭如指掌，臣願為陛下掛帥，率兵即刻出徵，不日便將石國叛亂平定，將反王押回京城。”
滿朝文武瞬間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聲議論起來。自從鼠美人失蹤，魚美人被昭武帝當眾斬殺，國師莊拓在朝堂上變得低調起來，如今竟第一個站出來請纓，任誰都能看出他是想借著掛帥的由頭，提高自己的勢力。
沒等眾人反應，站在武將佇列裡的於太保立刻跨步出列：“陛下，臣願為主帥，前去石國平叛。”
昭武帝的目光越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的太子蕭世安身上，他指尖一頓，說道：“世安，你可願領兵，替朕去石國平叛？”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蕭世安。蕭世安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直，沒有半分猶豫便躬身道：“兒臣願意替父皇分憂，定不辱大昭天威”
昭武帝猛地拍了下扶手，朗聲大笑起來：“好！不愧是朕的兒子！朕命你為主帥，於太保為副將，點五萬精銳，即刻出發！”
旨意剛落，莊拓垂下眼簾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狠戾殺意，寬袖下的手死死攥成拳。
下朝後，莊拓沒有回觀星殿，而是出了宮門。他往東走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皇城內的煙火氣早就被身後的風雪甩得乾淨，路兩旁的田地全被厚雪蓋得嚴嚴實實，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再往深處走，出現了連綿的山脈，漫山遍野的松柏都壓著厚雪，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雪沫子，半山腰的雲氣裹著山風捲下來，把遠處的山尖籠得朦朦朧朧，唯獨那處背風的山坳裡，一座洞府半掩在雪層後，洞口垂著的冰稜泛著冷光，若隱若現地嵌在皚皚白雪之間。
莊拓抬手拂去肩頭上落的雪，大氅上沾的雪在風裡打了個旋，他抬眼望向洞府的方向，聲音裹著山風傳出去：“山君，你可在。”
話音剛落，洞府前的雪忽然動了動，一陣腥風從洞口卷出來，一隻斑斕大虎緩步走出來。它晃了晃腦袋，震得周遭的樹枝都抖落了一層雪：“國師，你來找吾所為何事？”
莊拓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他抬眼望向山君，冷聲道：“幫我做第二件事，廢了太子。”
山君晃了晃尾巴，掃過身旁的岩石，那石頭瞬間碎裂。它抬眼盯住莊拓的眼睛，吊睛裡泛著點通透的光，沒問緣由，只低低應了一聲：“吾已知曉，你放心。這第二件事，吾替你辦妥。”
話音剛落，山君的身形忽然散成一陣帶著松濤的風，卷著漫山的雪霧往山坳深處掠去，不過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