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子夜。
烏雲遮蔽了殘月，天地間一片沉沉的墨色。松鶴書院後山那片禁地的高牆之內，此刻卻人影幢幢，氣氛緊張壓抑，全然不似往日的死寂。
幾盞氣死風燈掛在臨時豎起的木杆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山壁前那片空地。白日里被油布覆蓋的那些木箱、陶罐，此刻大多己被揭開， 數十名身著書院雜役服飾、但行動間透著精悍氣息的男子，正沉默而迅速地將其中的物品搬運出來，分門別類。
大部分是書籍、卷宗、賬冊，被胡亂塞進一些普通的麻袋或竹箱。但引人注目的是，還有七八個不起眼的陶土罈子，被格外小心地放在鋪了軟墊的藤筐裡，由專人看守。更深處，靠近山腹通道口的位置，堆著幾口沉重的包鐵木箱，尚未開啟，但上面落著的沉重銅鎖，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手持一份清單，低聲而急促地催促著：“快！手腳都麻利點！書冊賬本之類，搬去後門裝車，運到老地方統一焚燬！那幾個罈子，用準備好的油布裹好，放到單獨的騾車上，從西側小徑走，有人接應！至於那幾口鐵箱……”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站在陰影中，一首沉默不語的灰衣老者——那是周仁山長的心腹，蘇管家。
蘇管家臉色在燈下顯得青白不定，他盯著那幾口鐵箱，又抬眼望了望黑沉沉的夜空，彷彿在權衡什麼。最終，他咬了咬牙，嘶啞道：“來不及了……這幾口箱子太重，目標太大，轉移風險更高。就……就地處理！等東西搬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燈油潑上去，連同這通道口一起……燒了！”
就地焚燬！幾個靠近的男子聞言，眼中都閃過一絲駭然。那幾口鐵箱看起來就非同一般，裡面不知裝著何等要緊之物，竟要連箱子帶通道一併付之一炬？
“可是，管家，這裡面……”那管事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蘇管家厲聲打斷，眼中兇光一閃，“山長的命令，是清除所有痕跡！這些東西留在這裡，就是最大的痕跡！按我說的做！”
管事不敢再言，連忙指揮眾人加快速度。搬運的人動作更快，幾乎是在小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不安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某些陶罐封口縫隙中飄散出來的、難以形容的奇特氣味。
夜一將自己與樹幹融為一體，呼吸近乎停滯。
機會只有一次。必須在他們點燃火焰之前，拿到至少一件實物證據，尤其是那些陶罐裡的東西，或者是鐵箱中的物品！但對方人手眾多，戒備森嚴，強搶無疑是送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負責搬運書冊、正不斷往返于禁地深處和後門之間的人身上，又瞥向了後門外那條在夜色中蜿蜒的小徑。一個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就在此時，他耳廓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風中，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富有節奏的夜梟鳴叫——三短一長，是約定中表示“援兵己至，準備接應”的暗號！
夜一精神一振。世子派來的支援，到了！而且來得正是時候！
他沒有回應，只是將身體伏得更低，如同最耐心的獵豹，等待著最佳的撲擊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