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十月下旬，棲霞。傍晚的太陽落得早，五點多鐘天就黑了。馮諾躺在搖椅上，貓趴在他腿上，騾子在角落裡嚼著今天第三根地瓜。牛大力端著茶碗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馮諾——自從趙洪昌的炮臺被德國人查出問題後，牛大力盯得更緊了，怕他想不開。前幾天馮諾在臥室裡翻箱倒櫃找繩子，牛大力衝進去把褲腰帶都抽走了，後來發現馮諾只是在找腰帶繫褲子。牛大力尷尬了好幾天，馮諾倒沒說什麼。
“牛大力，把耿元秋給我找來。”馮諾的聲音從毛毯底下傳上來，悶悶的。
牛大力應了一聲，放下茶碗跑了。不一會兒，耿元秋從軍需處小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沓單據，額頭上亮晶晶的，站在搖椅旁邊，彎著腰。
“長官，您找我？”
馮諾從搖椅上坐起來，貓跳下地，蹲在旁邊洗臉。他把毛毯折了折搭在扶手上，看著耿元秋，目光裡有一種“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大驚小怪”的平靜。
“你帶點禮物，去趟太原。”
耿元秋愣住了，嘴巴張著，眼睛瞪著，手裡的單據差點沒拿穩。“啊？司令，咱們兩家有仇啊！斷人家後路的事情還沒過去呢。德州那一刀捅得人家大半年沒緩過來，現在讓我去太原？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馮諾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你多慮了”的笑，嘴角微微翹起，眼睛眯了一下。“嗐！他閻老西應該感謝我。我們只是佔領了德州，那一萬多俘虜，連人帶武器不是都給送回去了嗎？那次又沒有死多少人。傅作義不是撤回去了嘛，主力一點損失都沒有。我們要是不留手，他那第二路大軍全都完蛋了。十幾萬人困在山東，進不能克濟南，退不能回河北，餓也餓死了。”
耿元秋張了張嘴，想說“話是這麼個理，但人家不會念你的好，只會記得你捅刀子”。他看著馮諾那張“我決定了你別廢話”的臉，把話咽回去了。
“可是——長官，人家能待見我嗎？閻老西那個人，摳門，記仇，心眼比針鼻還小。我去了，他給我擺臉色，我怎麼辦？”
馮諾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里帶著一種“你怎麼這麼不開竅”的嫌棄。“你看你死心眼了唄。閻老西囚禁馮玉祥那麼長時間，現在兩個人不還是稱兄道弟的？政治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咱們打贏了，怕什麼？他是輸家，我們是贏家。輸家見了贏家，只有他怕我們，沒有我們怕他。去，不用怕。”
耿元秋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在飛速地轉。馮諾說得對，閻錫山再恨馮諾，也不會跟利益過不去。山西的煤堆成山，賣不出去；山東的工廠嗷嗷待哺，缺煤燒。這是生意，不是打仗。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
“那咱們去幹什麼呢？總不能空著手去，也不能去吵架吧？”
馮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給閻老西帶點禮物。咱們庫房裡不是又新到了一批M3嗎？都給他送過去。”
耿元秋的眼皮跳了一下。“還送啊？一萬把呢！”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長官您是不是對‘送禮’有什麼誤解”的肉疼。M3衝鋒槍雖然便宜，但也是真傢伙，不是燒火棍。一把成本八美金，一萬把就是八萬美金。加上運費、包裝、保險，小十萬美金。說送就送，連眼都不眨一下。
馮諾擺了擺手。“那就不送子彈了，就給槍就行。槍是魚餌，魚上鉤了，以後子彈還怕賣不出去？他閻老西拿到一萬把M3，總不能當燒火棍用吧？他得買子彈。子彈從哪買？從他認識的人那裡買。他認識誰？他認識我。”
耿元秋嘆了口氣，在小本子上記下：一萬把M3，送閻錫山，無子彈。
馮諾想了想，又開口了，語速慢了下來，像是每一句都在斟酌。“你這樣，讓閻老西每天給山東送三千到五千噸煤。大洋結算，你去談談價格。”
耿元秋的筆尖頓了一下。“買那麼多煤幹啥？咱們可以從淮北買啊，從河南買也行，從開灤買也行。沒必要買閻老西的呀。找張學良買也行——算了，張學良不行，咱們互相看不順眼。他正罵咱們呢，咱們去跟他買煤？那不是找不痛快嗎？”
馮諾靠在椅背裡，眼睛望著頭頂的老槐樹。“淮北的煤質量不行，硫含量高，燒起來嗆人。河南的煤挖得差不多了，產量不穩定。開灤的煤好，但那是英國人控制的地盤，買他們的煤等於給英國人送錢。閻老西的煤，質量好，產量大，離山東近。膠濟線通濟南，濟南到太原雖然繞一點，但鐵路是通的。再說了——讓他賺點錢，他就不好意思再記仇了。一萬把M3是買路錢，煤是長期生意。有了生意，就有了來往；有了來往，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他就不找你麻煩了。”
耿元秋在心裡把這段邏輯捋了一遍——送禮是為了緩和關係，買煤是為了經濟合作，經濟合作是為了政治互信。他點了點頭。“行，我去談。還有別的嗎？”
馮諾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再問問能不能開一條濟南到太原的航線。坐火車太慢了，好幾天。飛機快，幾個小時就到了。以後咱們的聯絡方便，運點小件貨物也快。他要是同意，咱們派飛機過去。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耿元秋在小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行了，去準備吧。明天一早就出發。禮物帶足，M3先送三千把當見面禮，剩下的談成了再給。禮數要周到，但腰桿要硬。你是贏家，不是來求他的。”
耿元秋立正，敬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第二天一早，耿元秋就坐著火車“吭哧吭哧”地上路了。從棲霞到濟南，從濟南轉車到太原。膠濟線上還好，過了石家莊就進了山西地界，鐵路兩邊的山越來越多，越來越陡。耿元秋靠在包廂的軟座上，看著窗外荒涼的山丘，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在棲霞天不怕地不怕，因為那是馮諾的地盤，趙洪昌的督察隊在身邊，張亞博的兵在西周。到了太原就不一樣了，那是閻錫山的老巢。人家有兵，有槍，有炮，有城牆。閻錫山要是翻臉，把他扣了當人質，馮諾是來救還是不救？救？為一個小小軍需處長跟山西開戰？犯不著。不救？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裡面有一張馮諾親筆寫的介紹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百川兄，元秋是我的人，他的話就是我的話。馮諾。”短短一行字，沒有客套，沒有寒暄，首來首去。耿元秋把信掏出來看了一遍，摺好塞回去。信在，底氣就在。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第三天中午才到太原。站臺上空空蕩蕩，沒有迎接的軍樂隊，沒有獻花的兒童，甚至連個帶路的軍官都沒有。耿元秋帶著兩個衛兵，拎著兩個大皮箱，站在站臺上東張西望。等了將近一刻鐘，才有一個穿著灰藍色軍裝的上尉慢悠悠地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我懶得搭理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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