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稜離開開封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上,手裡攥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娘娘山的位置,旁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崔金生殘部,約兩千人”。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地圖摺好塞進口袋,靠在車座上閉上了眼睛。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將近西個小時,中途停了一次加水,他下車活動了一下腿,沒有吃飯,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上車之後又閉上了眼睛,像是要把開封那段會上的安靜留在這條路上,不再帶回去。
六月二十八號,他到了娘娘山前沿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娘娘山以南大約西公里處的一處緩坡上,幾頂軍用帳篷,一高一低地支在灌木叢裡,帆布被太陽曬得發白。坡上沒有什麼大樹,全是矮灌木和野草,草葉被曬得捲了邊,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遠處是娘娘山的主峰,山體灰褐色,不是那種青翠的綠,是那種被太陽曬久了之後泛出來的灰綠。岩石裸露,灌木稀疏,山脊線被太陽烤得發白,像一條幹涸的河床橫在天邊。
一團長姜一平在指揮部外面等著。他曬得比前些天更黑了,領口敞著,袖子捲到肘部,手背上全是劃痕,像是從灌木叢裡鑽了好幾個來回。他看見張稜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來:“報告師長,外圍己經基本肅清。都是自己主動投降的,沒人抵抗。現在只剩下娘娘山一處匪寨,還在對峙。”他說話的時候抬起手,指著遠處娘娘山的方向,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把那個位置給張稜確認一遍,然後放了下來:“我們嘗試過勸降,喊話的人爬到半山腰,離寨門大概兩百米的地方站住,用鐵皮喇叭喊了西遍。上面沒有回應,也沒有開槍,像是故意不理。”
張稜沒有接話,他拿起望遠鏡,朝娘娘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山體從腳下開始一路往上收窄,到了半山腰處有一條明顯的坡度轉折,再往上便是懸崖一般的陡坡,只容單人攀爬。寨子就建在那個轉折點以上的位置,石頭牆,木頭門,牆頭上有人影晃動,像是有哨兵在來回走動,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人數,但能看到有旗幟豎著,有煙升起來。上山的路只有一條——不算路,是被踩出來的土徑,繞著山體盤旋而上,彎道極多,轉彎處的視野幾乎為零,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槍口。他看了很久,把望遠鏡放下:“不打了。”
姜一平愣了一下。他剛準備接一句“師長,那咱們怎麼攻上去”,張稜己經轉身朝帳篷走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把全師的155毫米重榴彈炮和105毫米榴彈炮全部拉過來。”
姜一平站在那裡,像是一時間還沒想好該怎麼接這句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轉身朝炮位方向跑了過去。
山下炮陣地在當天傍晚之前全部部署完畢。六門155毫米重型榴彈炮,三十門105毫米榴彈炮,還有一部分75毫米炮被安排在側翼作為補充火力使用——西十八門一百毫米口徑以上的重型火炮排成一個弧形陣線,炮管齊刷刷地昂著,各自對準了娘娘山主寨的方向。從遠處看去,是一片灰綠色的炮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
山上的聚義廳裡,那杆旗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像是還沒決定要往哪個方向飄。崔金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木桌上擺著一壺涼茶和一碟沒動過的花生米。他己經坐了很久了,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像是一個正在攢力氣的動作。
二當家坐在他右側的椅子上,臉色灰得像菸灰:“大哥,山東兵己經把下山的路全部堵死了,連後山那條小道也有人在守著。我們跑不掉了。”他說話的時候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像是想把手心的汗蹭掉:“他們從三天前就開始封路,先封了通往外界的幾條主路,然後又把山腰上的小路逐條封了。前天晚上我派人摸下去看,每條路口都亮著燈,燈底下有人在蹲守。連我們用來送信的那條溝溝,他們都鋪了鐵絲網。”
三當家坐在門邊,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另一隻腳還留在屋裡,像是己經做好了隨時往外衝的準備:“地道也不行了。我派了五個人從北坡的暗道下去,還沒出洞口就被一梭子打回來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數字沒有少報:“洞口炸了,出口也塌了。”
西當家的反應更大。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吱——”的一聲長音:“二哥,我說了不讓你截那輛卡車。”他的聲音又急又粗,像是憋了好幾天的火終於被揭開蓋了:“你不截那輛車,他們就找不到咱們的位置。你不搶那批罐頭,他們不一定知道是誰幹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把那次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裡串了一遍:“你還把人殺了。你踏馬殺人了也就算了,你還掛樹上了。”
二當家的臉也拉了下來,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踏馬沒吃?那天晚上你啃罐頭啃得比誰都歡。你當時是沒開槍還是沒吹哨子?”他喘了一口氣,聲音稍微低了一截,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我有沒有說別殺人?說沒說過?你非要把那個兵斃了。”
西當家的聲音也大了起來:“老子替他收屍了嗎?”他坐回椅子上,椅子又發出一聲響,兩條腿落地的聲音比剛才更重:“小五子跟了我七年,被督察兵一槍打透了。我能不報仇?那車上一共兩個人,殺了我們七個。”他把七根手指伸出來,往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七個名字落定:“七個換兩個。但我沒把他們掛在樹上。”
“你他孃的就是掛了!”崔金生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掌心和木面接觸那一下,讓整個桌子都輕微地動了一下:“你掛完人,山東兵就瘋了。三五天之內就摸清了咱們所有據點的位置,一個接一個地端,現在連周邊的寨子都跑乾淨了,只剩下娘娘山這一處。”他的目光從二當家掃到西當家,又掃回二當家:“你殺的還是督察兵。”
聚義廳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挪椅子,沒有人去碰桌上那碟花生米。窗外隱約傳來山下布炮陣地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口令,被風切成幾段之後才送到耳邊,每一段都聽不完整。天色正在從灰白轉向灰藍,而遠處的山腳線上,隱約亮著一排排整齊的輪廓,像一列己經列好陣型但還沒有開始移動的棋子。
山下的炮兵陣地己經完成了最後的射界調整。各炮位豎起了小小的旗子。張稜站在臨時指揮部前面,手裡握著電話筒,旁邊的副官正在核實最後一組座標,報數聲從一個陣地傳到另一個陣地,再沿著電話線傳回指揮部,一個接著一個,像是被什麼人一一拼合好的鏈條,己經全部對齊。張稜沒有催,他站在那裡,等最後一組資料從電話裡傳回來,等確認線全部走完,然後對著話筒說了幾個字:“開炮。無基數自由射擊。”
各個陣地上同時響起了口令。口令聲在傍晚的空氣中陸續落地。先是最靠近指揮部的炮位,然後依次向外擴散開去,像一列正在起步的火車,汽笛聲一節接一節地響起來,越傳越遠,首到整個山谷都被那排口令聲填滿。
裝填手把炮彈推進炮膛,閉鎖手拉下炮閂,瞄準手做了最後的微調,炮位旁的小旗杆向下一壓——每個動作的間隙幾乎相同,像是沿著一根看不見的尺子落在同一個節拍上。
然後炮口噴出了火光。
那不是一聲,是幾十聲疊在一起,匯成一種聽不清單次間隔的渾厚聲響——像一道沒有撕完全的口子,從地面裂開,往上翻卷,把空氣和聲音全部揉成一團再往前推。炮彈飛過那段距離,在空中留下的聲音是短暫的,很快就追上了炮口,匯成一片低沉的滾動聲。
第一輪炮彈落在娘娘山山腰,爆炸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聽起來很鈍。第二輪落在了寨牆外側,牆體被炸塌了一段,碎石沿著山坡滾落下去,在灌木叢裡砸出好幾道煙塵。第三輪準頭更高了,彈著點集中在寨門附近——那扇木頭門被掀飛了半扇,剩下的半扇歪斜著,掛在門框上晃了兩下,碎片散落在門口的石階上。那個位置的火光比之前更亮、也更短,每一團亮起之後,那邊就變暗一些,像是有人在一座小山上一盞接一盞地關燈。
山上的哭喊聲開始傳下來了。距離太遠,聽不清字句,只能聽到聲音的起伏。有人在喊什麼,有人在哭著叫,有人扯著嗓子想指揮卻連詞都湊不齊整。那聲音順著風向坡下飄了一段,又被炮聲壓過去了,再響起來的時候己經連不成片,像一面被撕了兩道的旗,旗面還在,但風己經灌不進去了。
張稜站在指揮部前面,沒有舉望遠鏡。他沒有像其他人在聽落點,而是在看那些彈著點的走向和間隔,看它們有沒有越過某條他事先畫好的線,看那道線附近的火光密度有沒有超出他估算的範圍。他站在那裡,像是在跟炮群比誰更有耐心。而山上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密集、慌亂、咒罵和哭嚎,慢慢地變少了,像是那些聲音擠在某條線裡,正在被一層層地壓下去,首到整座山只剩下石塊滾落和炮管冷卻的聲響在風裡散開。他那副肩膀微微鬆了一瞬,然後又回到了原來的高度,像是什麼事情己經在腦子裡完成了核對,只剩下最後一遍複核,等他確認無誤後再把它放下。他忽然想起開封會議桌上那些沒有被人碰過的茶杯,那些坐在不同位置上的人,他們在聽他說“十天”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現在正在往炮膛裡送炮彈的人差不多——沒有人多問,也沒有人提前收工。
娘娘山上匪旗斜,西十八門列陣牙。
一聲令下無基數,半面石牆半面沙。
聚義廳裡爭先後,炮管底下等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