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區域》第 42 章 開學前一天(2)

“骨裂，不嚴重，就是身邊離不開人。”易廣把鏡頭往旁邊偏了偏，白華躺在病床上，腿上打著石膏，臉色倒還好，看見升升便彎了彎眼角，“升升，抱歉啊，你爸爸不能送你開學了。”

“沒事白叔叔，你好好養著，我這邊有同學幫忙。”

又聊了幾句，靳可接過手機，他和孟館又跟白華和易廣說了幾句才結束通話。螢幕暗下去前，升升聽見易廣在那頭說“行，你們幾個好好的啊”，聲音裡帶著笑意。

開學當天，升升拎著一個透明的檔案袋，獨自走進了校門。

到處是人。新生和家長擠在報到攤位前，手裡攥著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排隊等著掃碼。有人拖著行李箱在路面上跑，輪子咕嚕嚕地碾過去。志願者穿著馬甲舉著牌子，在人群裡穿梭著喊“新生往這邊走”。校門口站滿了合影的人——家長蹲下來給孩子拍照，喊“笑一個”，閃光燈亮成一片。

升升從那些熱鬧邊上走過去。他不需要搬行李，也沒有人等在身後，更沒有家長要告別。他穿過人群，像一滴水流過。

報到點的老師接過他的材料，低頭錄入，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抬頭看了看升升，又低頭看了看螢幕上的名字，又抬頭看了看他。

“你是易選藍？昨天AW首頁上那篇——是你發表的？”

升升填完最後一張表，雙手遞回去：“是的。”

老師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從業十幾年，她在AW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登過幾篇短文，已經夠她在系裡安穩待好幾年了。眼前這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名字端端正正掛在首頁。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歡迎。”

升升拿了資料對老師點點頭：“謝謝老師”，然後轉身走了。領完開學大禮包的時候，他蹲在路邊清點——軍訓服一套，床上三件套，還有些零零散散的，東西堆了一地。學校發的物什比想象中結實，光那套軍訓服疊在一起就有好幾斤沈，他重新碼了碼，雙手托住底端，膝蓋彎著，準備起身。

面前多了一雙黑色的皮鞋。

他蹲在那裡沒有動。目光從那雙鞋開始，慢慢地往上走——深灰色的西裝褲，褲線筆直，襯衫下襬規規整整地掖在腰間，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小臂。然後是領帶，鬆鬆的，沒打緊。再往上，是一張低頭看著他的臉。

張加然就那樣站在他面前，接著彎腰抱起他那一摞開學大禮包，嘴角帶著一點弧度。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肩膀上鍍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邊。

升升蹲在地上，仰著頭。周圍還是熙熙攘攘的——有人在喊“同學這邊報到”，廣播裡迴圈播放著新生須知，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有人打電話說“媽我到了”。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模模糊糊地傳進來，不真切。

兩個人誰都沒有動。張加然低頭看著他，他仰頭看著張加然。升升的眼睛很大，這會兒更是睜著，一眨不眨，陽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瞇了一下，又睜開，像是怕眨一下人就不見了。張加然的嘴角還是彎著的，但那點弧度底下藏了一些別的什麼——說不清是歉疚還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沈甸甸的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五秒，也可能更久。

張加然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兩個人聽見：“升升。”

他頓了一下，把懷裡那摞東西往上帶了帶，換了個更穩的姿勢。“我回來了。”

升升慢慢地站起來。膝蓋蹲得有點發麻，他站穩了，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張加然的臉。那張臉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更清楚了，眉眼之間的少年氣褪了大半，換成了更沈穩的東西。可看著他的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軟軟的，仔細的，像在確認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都散了，最後他只是伸手去接張加然懷裡的東西：“我來拿吧。”

張加然沒鬆手。他把東西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巴往前面指了指：“走吧，先出去把東西放車裡。我訂了飯，中午一起吃。”

升升收回手，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沿著那條種滿梧桐的路往前走。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兩人肩上碎成一塊一塊的金色。他們之間隔著幾釐米的空隙，一前一後地晃著，誰也沒說話。

走了幾步，升升忽然小聲開口：“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凌晨。”

“怎麼不告訴我。”

“想當面跟你說。”張加然側頭看他，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有收回去，“開學快樂。”

升升低著頭走了一段。腳下是碎碎的樹影，風一吹就晃。然後他不自覺地往旁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的那幾釐米，悄悄縮成了一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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