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繼續說:“我跟他認識二十年了,他的脾氣我清楚。他不動的人,他會護著;他要動的人,你也攔不住。他既然讓你們一起來接這條線,說明這條線以後就是你們倆的。你們自己的東西,自己守好。”
他說完,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了,站起來拍拍手:“行了,吃完了早點歇著。明天天一亮對賬,對完你們下午就能走。”
他轉身走回棚屋裡去了,拖鞋聲在夜風裡被拉得很長。桌上只剩下蘇晏和顧聿霆,和那半桌還沒怎麼動過的菜。
海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裹著柴油和鐵鏽的氣味,把桌上的菜的熱氣吹散了。蘇晏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顧聿霆碗裡。
“吃。”
顧聿霆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那幾根菜,端起來扒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陳伯這個人不錯。”
蘇晏“嗯”了一聲。他們繼續安靜地吃飯,頭頂是一盞白熾燈泡,被鐵皮棚頂反射下來的光白慘慘地照著桌面,把兩個人手裡的筷子照出兩對淡淡的影子,交疊在桌上,散開又合攏。
第二天天亮之後,蘇晏用了半天時間把賬目全部對完。陳伯手底下的人把貨單、入庫憑證、下家的交接記錄整整齊齊地擺出來,蘇晏坐在那張小圓桌前面,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指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線。他偶爾停一下,在某一行數字上多看了兩秒,又翻過去。整個過程中他沒有說什麼話,但陳伯坐在旁邊看著,看到最後笑了一下:“跟你做事,放心。”
蘇晏把最後一份檔案合上,抬頭看著他:“三天之內船走,下家那邊我會親自跟進。”
“好。”陳伯伸出手,蘇晏握了一下。那隻手大而厚,掌心有粗糙的繭,是常年跟纜繩和貨箱打交道磨出來的。他握了握手就鬆開了,站起來走到棚屋門口,朝著外面喊了一聲:“阿昌!送蘇先生和顧先生上船!”
回去的時候船比來時輕了一些。那批貨雖然沒有跟著船走,但賬對完了,線接上了,整件事也落到實處了。蘇晏坐在船艙裡,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著引擎啟動的低沈嗡鳴。
顧聿霆靠在船艙門框上,看他閉著眼的樣子,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蘇晏睜開眼,偏頭看著他:“你站那兒做什麼?”
“看你。”
蘇晏沒有接話。但他把檔案袋放到一邊,往旁邊挪了挪,空出自己坐的那條長椅的另一半位置。
顧聿霆走過去,坐下。
船身開始緩緩調頭,離開了陳伯的碼頭,朝著外海的方向重新開去。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並肩坐著的影子上。蘇晏的肩靠著顧聿霆的肩,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溫度在午後的光裡慢慢升起來,像一塊被太陽曬暖了的石頭,靠上去就不想再挪開。
“回去以後,”顧聿霆說,“洪爺大概會有新的安排。”
“嗯。”
“如果是讓我們繼續管這條線,你願意嗎?”
蘇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停了兩秒。“你呢?”
“你願意我就願意。”
蘇晏轉回去看著窗外。海面在正午的陽光下鋪成一片碎金,波浪一層一層地往遠處推,像是在替他們鋪一條回家的路。
“那行,”他說,“一起管。”
顧聿霆沒有接話。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張開了一點,食指在小幅度地動著,像是在無意識地畫什麼——也許是航線,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畫了一會兒,那隻手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小指碰上了蘇晏的手背。碰了一下,沒走。
蘇晏的手也沒有躲。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小指挨著小指,像兩條船在海面上靠了岸,纜繩還沒繫緊,但已經丟擲去了,在水面上蕩了蕩,然後就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了。
船開在回程的海面上。身後的碼頭越來越遠,前方的海越來越寬。他們並肩坐著,手挨著手,各自看著舷窗外流動的藍色,誰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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