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話
蘇晏到家的時候，顧聿霆正在廚房裡切菜。
菜刀碰到砧板的聲音穩而均勻，一下接一下，像是在踩著某種從容的節拍。蘇晏換了拖鞋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顧聿霆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松著，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那道舊疤的邊緣。砧板上的西紅柿被切成均勻的薄片，旁邊碗裡碼著已經切好的蔥段和薑絲。
顧聿霆沒有回頭，但他切菜的手頓了一下：“你站那兒看了好幾秒了。進來幫我剝個蒜。”
蘇晏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從檯面上的蒜頭裡掰了兩瓣，低頭剝起來。蒜皮碎在他指尖，剝得很慢，像是一件不太熟練但正在學著做的事。兩個人並排站在灶臺前面，一個切菜一個剝蒜，廚房裡只剩下菜刀碰砧板的聲響和蒜皮被撕開的細碎脆響。
顧聿霆把切好的西紅柿撥進碗裡，放下刀，偏頭看了蘇晏一眼。“你發的訊息說‘有話說’。你查到了？”
蘇晏把剝好的蒜瓣放在臺面上，用指尖把沾在手上的碎皮拂掉。“洪爺系統裡有人。方榮聲三年前埋的，能繞過洪爺的簽章入賬。那個人在人事部。”
顧聿霆的手指在砧板邊緣停了一下。“人事部哪個位置？”
“分管人員調動。平時不管錢，不管貨，但能決定誰能接觸哪些檔案、誰被調去哪裡。一個人只要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兩年以上，就有足夠的時間把需要的人放到需要的地方。”蘇晏拿起刀把蒜瓣拍扁，聲音跟拍蒜的動作一樣穩，“方榮聲不需要那個人替他做什麼大事，只需要在關鍵的時候讓一兩個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比如——讓一個能接觸簽章的人調去財務部。”
顧聿霆靠在灶臺邊，安靜了幾秒。“你有懷疑的人了嗎？”
“有。”蘇晏把拍好的蒜放進碗裡，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人姓何。何貴。人事部副主管，在堂口乾了五年。”
顧聿霆在腦子裡搜了一下這個名字。“何貴……那個戴黑框眼鏡、說話聲音很小的？”
“就是他。做事不出頭，不惹眼，開會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洪爺可能都記不住他的臉。”蘇晏把碗端起來搖了搖，讓蒜末跟西紅柿均勻地混在一起，“但他坐了五年副主管，系統裡的人事變動幾乎全過他手。三年前那筆款子入賬的時間點，正好是他從主管助理升到副主管的第二個月。”
“你怎麼查到的？”顧聿霆問。
“我沒有查到他。”蘇晏把碗放下，轉過身面對著他，“是那筆款子的入賬時間反過來推的。入賬那周，人事部有一份內部調令，把當時財務部一個打雜的調去了簽章核對崗。調令上有何貴的簽字。”
顧聿霆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去把火開啟，把鍋燒上油。油熱了之後他把蔥薑蒜倒進去，“滋”地一聲，香味猛地騰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炸開。“那你打算怎麼確認？”
蘇晏退開半步，靠在對面的檯面上，雙手環抱。“讓那個人自己動。如果我讓洪爺放出話去——說他要重新排查過去三年的簽章記錄——何貴如果想掩蓋那筆款子的痕跡，一定會再動一次人事。他動了，我就抓到他了。”
“那如果他不動呢？”
“如果他不動，那就更說明他有問題。一個心裡沒鬼的人不會在聽到排查訊息之後按兵不動反而更正常——他會去核對記錄、主動彙報、表現得很配合。何貴如果什麼都不做，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顧聿霆把鍋裡的菜翻了個面，醬油倒進去，熱氣帶著醬香往上湧，在兩人之間浮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那你什麼時候放話？”
“明天。”蘇晏說著從檯面上拿起一隻乾淨的碗遞過去，“但現在先吃飯。”
顧聿霆接過碗，把鍋裡的菜盛進去，轉身遞給蘇晏。蘇晏接過來端到飯桌上放下，又折回來拿了兩副碗筷。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桌上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碟拍黃瓜、一鍋已經盛好的紫菜蛋花湯。菜色普通，分量剛好夠兩個人吃，像任何一天晚上任何兩個住在同一盞燈下的人會端上來的晚飯。
蘇晏夾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顧聿霆坐在對面，沒有催他，自己低頭吃自己的。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蘇晏：“你覺得何貴背後只有方榮聲一個人？還是說他這條線上還有別的人？”
蘇晏把嘴裡的飯嚥下去，放下筷子。“方榮聲不會只放一個人就安心了。他做事至少有三層退路。何貴是第一層，如果何貴被查出來，他會立刻切斷跟何貴的聯絡。然後第二層的人頂上來，第三層的人負責清理。”
“那第二層是誰？”
“我還在查。”蘇晏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但何貴動的時候，第二層的人一定也會動。因為何貴要動人事，就必須跟第二層的人交接。我只要盯住何貴在放話之後聯絡了誰，就能把第二個人也挖出來。”
顧聿霆靠在椅背上，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安靜地看了蘇晏一會兒。窗外的路燈把暖黃色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桌面上，像一條細細的分隔線。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越過桌面，把蘇晏面前那碗已經快見底的湯端過來，又給他添了一勺，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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